长乐未央四个字，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汉瓦当拓片或者是文创产品上面看到的。把字面拆开来就是长乐、长久快乐。未央，没有尽头。合在一起的话，快乐就没有尽头了，无穷无尽地一直持续下去。汉朝的人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写在瓦上、刻在砖上，寄托着一种朴素的愿望——好日子不要停下来。

汉代人对于长乐未央的理解，并非是文人书房里所思所想。它具有具体的地理位置坐标。坐标是长安城中的两个宫殿。长乐宫、未央宫。两座宫城东西相对而立，在中间隔着好几条街道，合在一起就是“长乐未央”。长乐宫位于东方，未央宫则在西方，汉人把它们叫做东宫、西宫，或者是东朝、西朝。东西相对而立，快乐在东方，无限在西方，整个长安城的天际线上被这四个字所包围。

长乐宫就是刘邦居住的地方，也是汉朝的第一座正规宫殿群。秦末一把火把咸阳宫给烧了，刘邦进入关中的前几年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朝廷。萧何负责修建长乐宫，从开始到结束用了近两年的时间。长乐宫有多大？经过考古实地测量得知，宫城城墙长度约为10公里左右，面积大约相当于六个故宫那么大。前殿基台到现在仍然矗立在地上，夯土台子高低不一，最高的有十来米。刘邦第一次在长乐宫接受百官朝贺，叔孙通为他编排了礼仪程序，文武百官按照各自的等级跪拜，整个场面十分安静，刘邦当场感叹道：“今天我才明白做皇帝有多荣耀。”

这句话很值得细细去想。长乐宫的乐，并非只有刘邦一人所享有的，而是整个秩序重新运转之后，大家各自按照自己的位置来行事的一种安定。长乐宫在汉朝初年的时候就是权力中心了，刘邦住在那儿，惠帝也住在那儿，吕后的住所也在那里。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带着惠帝去看，结果惠帝吓得生病了，从此以后他就不再过问朝政了，在后宫里整天喝着酒。这件事也发生于长乐宫中。长乐宫的乐，底色很复杂。既有建立国家、制定制度的大气魄，又有着宫廷争斗中血淋漓的情景。汉朝的人把这叫做长乐，大概是反向的一种祝福吧，在不安定的时代里，把安定挂在嘴上。

未央宫取代了长乐宫成为了汉朝的政治中心，从惠帝把朝廷迁到这里算起。未央宫是萧何所建的第二个大宫殿群，规模比长乐宫还要大一圈，宫墙周长约有十三公里左右。未央宫坐落在龙首原之上，地势比长乐宫高了一层，在前殿向东南望去，长乐宫的屋顶就快要触碰到地面了。高差并不是偶然出现的。惠帝迁往未央宫之后，西汉政权的政治中心就由东宫转移到了西宫。之后长乐宫就变成了太后居住的地方，成了后宫养老之所，而未央宫则被皇帝所占据，成为大朝会、理政务的主要场所。

未央宫最重要的建筑物就是前殿。前殿基台目前仍然位于西安西北郊，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夯土大台子，南北长约三百米左右，东西宽约二百米左右，最高峰比四周地面高十五米以上。两千年前的情景，在大台上中央有三座大的宫殿，中间的是宣室殿，皇帝在这里接见大臣、举行大典。左右两边各有一个便殿，平时用来办公使用。未央宫中的“未央”二字的意思是还没有走到中间或者尽头。一个叫作“没完没了”的宫殿，听起来有些怪异。汉朝人说话很直白——新朝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很长啊，最好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长乐宫、未央宫合起来就是汉代人们对于“理想的生活”的一种最直接的空间表现。东边是长乐，表示安定、享受、家族秩序。西边未央宫，表示政务、运转和王朝的延续。一个汉朝人在早晨从长安城里的坊市中走出来，抬起头向北方望去，在东边可以看到长乐宫飞檐的身影，在西边可以看见未央宫前殿的身影，这两座巨大的建筑静静地立于大地之上。不用看什么经书，只凭这两座宫城的轮廓就可以知道上面的人希望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下去——太后在东边享受荣华富贵，皇帝在西边治理国家，中间是文武百官、商贾百姓，各自忙碌着，谁也不去打扰别人。

瓦当就是汉朝的人把“长乐未央”这四个字传播得最广泛的一种东西。汉瓦当上的常用语是“长乐未央”，还有“长生未央”，以及“千秋万岁”，还有“与天无极”。瓦当盖在檐口处，一排挨着一排，距离地面有十几米之高，在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上面写着什么。虽然看不见，但是工匠仍然会一笔一画地雕刻出来。这并不是为了活着的人而设计的，而是为天空所用，或者说是营造者内心深处想要的那种安定感。一栋房子里的每一块砖都好像在说，“快乐没有尽头。”即使里面住着的人并不快乐，即使整个朝代都已经显示出疲惫的趋势。

自汉代以来，“长乐未央”就从建筑物本身中分离出来，并成为一种独立的吉祥语。铜镜背面刻有“铜镜”二字，漆器底端也有“铜镜”二字，墓葬中空心砖上也刻着“铜镜”二字。西汉中期到晚期的墓葬中经常可以见到一种长方形空心砖，两边用青龙、白虎以及“长乐未央”的文字进行模印。活着住在长乐未央的地方，死后也要把这四个字带入地下。汉朝的人对于死亡的看法非常实际，并不是结束，在另外一个地方继续生活下去。另外一个世界也需要有房子居住，房子上面仍然要刻上长乐未央。

长乐宫到了唐朝之后就完全荒废了，变成了农田，并且未央宫前面的大土台子也被当地的百姓叫做一千多年的老字号“汉城”。农民在台上播种小麦，犁地时不时会露出一些瓦片，在上面的时候就会有“长乐未央”这几个字出现。种田的人不认识篆书，但是觉得这些瓦片很结实，拿回家后用来砌猪圈或者压酱缸。清朝末年到民国初期，在关中的古董商人也开始收购汉瓦当、长乐未央瓦等物品，并且这些长乐未央瓦的价格是最高的。并不是因为字很多很美，而是因为这四个字读起来顺口，意思也很好，在书房里挂上去会显得很有文化而不晦气。北京琉璃厂的老掌柜有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其他的瓦当要看它的品相，而长乐未央瓦则要从它的气魄来判断。口气很大，不招人讨厌，就很有价值了。

现在的西安北郊经济开发区里，有一片叫做未央区的地方。未央区向东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就是长乐宫遗址，在长乐宫遗址上面修建了一条路，叫做长乐路。居住在长乐路上的人到未央区工作，或者是相反的情况，居住在未央区的人到长乐路办事。两千年前两座宫城的名字，变成了现在公交站牌上的两个地名。早上或者晚上的高峰期，在长乐路和未央路相交的地方堵车的时候，说不定有人会抬起头来看到路牌，心里就会想——哦，长乐未央，原来就是这样的来历。

长乐未央并不是空洞的祝福语。最初只是一张空间布局图，东、西两座宫城分别代表了秩序的两个方面。后来发展成为一种普遍使用的好事，在瓦当、铜镜和墓砖上都可以看到这种吉祥话，贯穿了汉代人在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所有场景。它所代表的意思是：希望眼前的安定的日子不要被打破，一直持续下去。汉朝的人把这种愿望刻在了建筑最显眼的地方和最不显眼的地方，抬头看不见，低头想得起来。长乐宫、未央宫之间相隔二百多年西汉时期，在之后的时间里则是两千年的回响。回声到现在只剩下地名了，但是愿望依然是原来的那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