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站在窗前往上看去，一开始是许多小颗粒，在空中斜着飘动。在路灯下看最清楚，在黄光照耀之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犹如筛下的面粉一般。有人说下雪就是“天空把一件旧毛衣拆了再穿”，线头到处都是。这句话是对的，但是不完全正确。雪比毛线要轻很多，并且没有那么重。它们下落的过程更像是一个折中的结果——原本应该是雨水，气温降低了几度之后就换成了另一种形态。

雪是由很多小水滴组成的，并不是很难。水汽在高空遇到冷空气而发生凝华现象，从而形成了冰晶。冰晶之间相互撞击、黏合在一起，形成雪花。每一处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有的被气流托着一直不下来，有的则直接掉到地上去。风大时，整条街上所有的积雪都顺着风势滚动。落到汽车顶部和落下的树上其实是一样的雪花，只是中途改变了路线。雪片在下落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温度和湿度的变化决定了它最后的样子。针形的、柱形的、六角板状的，并且没有两片是完全一样的。这样的说法很陈词滥调了，而陈词滥调的东西一般就是真实的。

街上大部分的声音都被吸走了。汽车轮胎在厚厚的积雪上行驶发出“吱呀”、“嘎吱”的声音。行人的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并不是雪发出的声音，而是由于雪中空气被挤压出来所产生的一种声音。刚刚下过的小雪很松软，走在上面会把脚伸进土里。隔了一夜就变冷了，表层会形成一层薄冰，在上面行走时会发出“咔嚓”声。扫雪的人天还没亮就已经出来工作了。铁锹在水泥地面上挖来挖去。

窗户上的玻璃上有雾气。用手指画一条线就可以看到外面了。雪仍然在下着，对面楼房的屋顶也变成了白色。阳台上的旧花盆、晾衣架、不知道是谁家丢在那里的半袋猫粮，全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膜。雪不管这些东西本来是什么用处，它只管盖上。积雪厚度每增加1cm，压在房顶上的压力就会增加2kg/m²。老房子发出“嘎吱”声，这是由于椽子承受的压力较大而产生的声音。住在那里的人不一定能听到。

说到形容下雪的话，人们喜欢用“鹅毛大雪”来描述。鹅毛是什么样子，城里的人都不一定真的见过。准确的说法是“扯棉絮”，即把棉花扯下来然后往下撒，每一朵都分得很清楚。放到手里一摸很冷，过一会儿就融化了，留下一些水痕。袖口上的东西可以再多撑一会儿，六角形的花纹还能看得到。呼出的气息化作白色的雾气蒙住了脸。睫毛上挂着霜也是经常的事情，眨巴一下眼睛，就会感觉到一阵凉意。

在雪地上行走要外八字。重心前移，脚步也变得零碎了一些。后脚全部到位之后再抬起前面的脚。老人们提着菜篮子，一瘸一拐地走着，塑料袋勒得很紧，手指都变紫了。小孩子并不理会这些，只喜欢去没有人走过的地方奔跑。雪花灌进了鞋子里面，把袜子也弄湿了，回到家一定会被责骂。路面结冰时的摩擦系数只有正常干燥路面的一百分之一。每年这个时候，骨科急诊就会增加床位。腕骨骨折的人最多，摔跤时习惯用手支撑。

下雪天的光比较好。不是亮，是匀。天和地之间已经分不清了，到处都是灰色、白色、灰色……下午4点和上午10点相差无几。路灯比平时早一些时候就亮起来了，一簇又一簇的光芒挂在空中。雪花穿过了光晕，在空中打转，发出亮晶晶的声音，旋转一圈之后就会融入到黑暗中去。屋里得开灯。不打开也可以，只是半明半暗地呆着。暖气片会不时地发出“咔嚓”一声。热水壶放在灶台上，“噗噗”地冒着热气。

有人喜欢在下雪的时候煮东西。咕嘟咕嘟的声音、窗玻璃上有层薄雾。玻璃上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气，这些雾气汇集在一起形成许多小水珠向下流淌，并且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小痕迹。外面下着大雪，屋内却比往常要明亮一些。阳台栏杆上积了一层雪，大约有半尺深。伸出手去抓一捧，软绵绵的，捏不成立团。要握紧，手心里的热度使它融化一些，然后再冷却下来，就会变硬。当雪团被捏紧的时候，由于密度增大，所以内部的冰晶又开始重新冻结并粘连在一起。打雪仗就是用这种方法。

树上积雪太多，压不住了。积累起来之后，树枝就会变重了，于是纷纷扬扬地落下。柏树兜住了最多的雪，一层层地堆积起来，绿色的地方是深绿色，白色的则是煞白。麻雀躲在树枝中间，羽毛炸开来，圆滚滚的。它们不会叫唤，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雪地里留有爪痕，三叉的、小一点的、是麻雀。还有一些较大的，竹叶形的是喜鹊。猫的脚印是圆形的，而狗的脚印则会有爪尖留下的痕迹。各自走自己的路，不互相干扰。

深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之后，天空就变得非常纯净了。云散了，月亮升起来了，在雪地上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风吹走了一层薄雪，它被卷起来之后就粘在了地上，好像一团烟雾。这时出门，空气中吸入肺中的东西很扎人。被冻僵了的鼻毛，在呼吸的时候会很疼。当气温低于零下十摄氏度的时候，暴露在外的皮肤会在几分钟之内发生冻伤。耳朵最敏感的地方会先感觉到麻木。得跺脚。搓手呵气也没有什么效果，还不如把袖子掖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睁不开眼睛。雪地反照阳光，光溜溜的一片。屋檐上开始有水珠落下，滴滴答答。结了冰的雪堆上面有些地方融化了，有些地方又变回了冰块。一踩上去就发出“咔嚓”声，下面是粉末状的雪花。被扫开的雪堆积在树根下边，要化还是不化。根据天气预报还要再冷上几天。天蓝得像铁皮。炊烟一直往上升，并且没有风。

化雪要比下雪要冷一些。这句话并不是由一个人最先提出的。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解释是合理的：雪融化为水的时候会放出热量。周围的空气中热量被抽取出去了，温度计上水银柱也跟着往下降。棉袄得裹紧。围巾围着脖子打两个结，呼出的气息从围巾的缝隙中向上冒出，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摘下擦擦再戴上就会很脏了，干脆就不戴了吧。世界很朦胧，雪堆与雪堆相连成片，无法分辨出各自的边界。脚下发出“嘎吱”声，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