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有雷声。如果发生在北方农村的老人们身上的话，他们的脸色就会变得不好看了。放在气象学教科书上就叫做“冬季雷暴”。一件事情会有两种不同的解释方式并行不悖。

首先从气象的角度来说明问题。雷暴形成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强对流。地面上空附近的空气由于太阳的热量而变得非常炎热，并且向上涌动，高空中的寒冷空气向下挤压过来，两者混合在一起，在相互摩擦的过程中产生静电。夏天比较常见，主要是由于地表散热速度较快的缘故。冬天大地被冰雪覆盖，阳光照射得比较弱，近地面的空气中很冷而且沉重，非常平稳，不会产生波澜。

腊月里可以打雷，这就说明高空中有很强的暖湿气流侵入。这股暖湿气流是从哪里来的呢？大部分是从南边的大海里来的。它的力量很大，硬是把冬天里盘踞在北方的寒冷气流给顶开了，在几千米高的空中形成了所谓的“逆温层”，即上面暖下面是冷。暖湿气流继续上升，冷空气则在下面支撑着，上下之间的温度差异非常大，空气团开始翻滚。翻滚过于激烈的时候，雷暴就会被触发了。

整个过程并不难。当南方暖湿气流北上时所经过的道路如果特别强劲的话，再加上北方冷空气的力量正好处于一个临界状态之下，那么在腊月里就会出现打雷的情况了。近几年来冬季雷暴次数增加，直接和全球大气环流的变化有关。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偏北、强度偏大，在冬季风系统的控制下，整个地区都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之中。过去的六十多年里，根据气象档案所记载的数据可知，长江流域腊月雷暴的发生频率由原来的“罕见”变为现在的“偶发”，有些年份甚至出现了“多次”的情况。

民间说法则另有其理。老话说：腊月打雷，十栏九空。意思是说牲畜会受到伤害。还有“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腊月雷声响，倒冷一百八”。查阅一下清朝的地方志，在乾隆年间山东省某县的记载中说：冬天十二月份有雷电现象，大寒时节，人们和牲畜都被冻死了。道光年间，在河北省的一个县里：腊月听到雷声，第二年就会有蝗虫飞来。这些记载并不重视暖湿气流的作用，只看结果。

农谚的产生过程并不是什么秘密。腊月打雷表示暖湿气流提前北上，扰乱了季节节律。温度过低的时候就开始解冻了，冬小麦就会提前发芽。紧接着寒潮杀回来了，倒春寒一来，返青的麦苗就会被冻死了。牲畜也是这样，在腊月里暖和了几天之后，牲口就会掉膘换毛，而这时如果突然出现大降温的情况，那么那些扛不住寒冷的牲口就会先倒下。对于虫害问题，在暖冬和土壤冻结较浅的情况下，虫卵越冬率较高，春季虫口密度就会升高。“蝗”这个说法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对于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情况则有所不同。那边腊月打雷的时候常常会伴随着冻雨或者暴雪。暖湿气流来势汹汹，与寒冷的空气在江南上空对峙着，雨雪冰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二零零八年的大范围冰灾，在前期就出现了冬季雷暴的现象。当地的农民都知道，在腊月里听到雷声的时候，毛竹山上上的竹子就要提前摇雪了，高压线下边的树枝应该被砍掉。这套经验已经流传了数百年。

从大气物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腊月雷暴就是环流异常的一个标志。如果北极涡旋一直保持在极地，那么冷空气就会乖乖地呆在高纬度地区，暖湿气流就不会往上涌动了，在冬季的时候大气层就比较稳定。当北极涡旋分裂并向南移动时，极地冷空气大规模侵入中纬度地区，并且使南方暖湿气流强烈上升，两头一挤，中层大气垂直运动的速度可以达到每秒钟几米，冰晶相撞产生静电的效果大大提高，于是雷雨就来了。

实际的数据就摆在那里。根据气象雷达回波图，在冬天雷暴的云顶高度要比夏天雷暴还要高一些。夏天雷暴云顶可以达到12、3公里左右算是比较高了，在冬天的时候雷暴云顶能够达到15公里以上。由于高空温度更低，当对流被激发之后，能量释放会更加猛烈。闪电定位仪所记录的数据也是这样，在冬季雷暴中正地闪的比例要远远大于夏季，在正地闪中携带的电量比较大，造成的破坏力也更大一些。

各地的史书上都有类似记载的地方。明朝《松江府志》记载：嘉靖二十年十二月初一，雷电，这一年发生了大规模瘟疫。清朝《长沙县志》记载：康熙二十九年冬天十二月有雷声，第二年就发生了饥荒。把这些记录放在今天来看的话，“雷引起灾害”的说法就不成立了，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大气环流同时造成雷电和灾害”。雷是传递信息的人，并不是灾害本身。

近几年来，农业部门风险评估报告中也会提到这个问题。从腊月到正月这段时间内如果出现了雷暴天气，则该时间段之后的春季霜冻风险等级会自动提高一个级别。果树种植区最为脆弱，比如桃、李、杏等核果类，在花期提前几天遇到霜冻的情况下，坐果率会直线下降。在农技推广站的手册中，腊月打雷被列为一种触发预警的因素。

民间所采取的方法一直都有。华北的老农民听到腊月里的雷声之后，就会把春天播种的时间往后推迟几天，避开“倒春寒”的袭击。南方果农一般都会多准备一些熏烟材料，在霜冻之夜的时候派上用场。长江边上的渔民都知道，在腊月里打了雷之后，江风变得很不稳定了，所以出船的时候要收一下帆。这些行为并不是依靠什么神奇的力量来实现的，在人的大脑里只是概率统计的结果——A现象出现之后，B类天气的后续发生概率会大大提高。

气象观测网的覆盖密度提高之后，腊月打雷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也不会让人磕头了。从卫星云图上可以看到，暖湿气流的输送通道非常清晰。数值模式可以提前四到五天来计算出强对流潜势。发送预警短信给手机上要比翻老黄历要快很多。但是田间地头的老人们还是会念叨几句，这是另外一套语言系统的事情。

青藏高原东侧有一个特殊的地区。当冬季高原积雪异常偏少的时候，高原加热作用就会提前出现，南支槽也会比较活跃，在孟加拉湾处有大量的水汽沿着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向北流动，在川西和滇北地区遇到冷空气碰撞，到了腊月的时候雷暴的频次就会突然增加。当地的牧民们有一个比较完善的物候修正方法，其中包括转场的时间调整以及冬草料的储存增加。这套知识体系与现在的天气预报在结果上常常是一致的。

黄海、渤海沿岸也都有各自的看法。当冬季偏东风很猛的时候，海水表面的温度比陆地上要高一些，在近岸处由于空气受热而产生局部对流现象，有时候还会出现闷雷的声音。一般情况下，这表示海洋性气团控制着沿海地区的天气，之后可能会出现大量的降雪，并且含有较高的水分含量，雪压棚顶的风险要提前做好防范工作。蔬菜大棚种植户对于这样的信号非常敏感。

从各种记载来看，腊月打雷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现象是没有预报意义的。它是由于大气环流变化所引起的伴随现象，并且表示出一种异常的状态存在。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之后出现灾害性天气的概率也会增大。很快地就恢复了正常的状况，并且产生的影响也较小。这就够了，既不需要惊慌失措，也不需要把这件事当作没有根据的说法来对待。古老的谚语可以流传数百年之久，去掉附会的内容之后，基本结构往往就是对经验和观察的一种提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