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究竟有多少个徒弟，这件事没有定论。正史中可以一一列举出来的就是苏秦、张仪，顺便把孙膑、庞涓也记上一笔。民间流传下来的版本被八个陌生人塞进来，并且他们的排名和顺序混乱得如同麻将牌一样。没有人能够确定是谁定了座位的位置，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凭什么会这样排列。流传最广的一个名单上——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李斯、毛遂、徐福——你把这一页交给历史系的老师，他会把桌子都震碎了。商鞅死了的时候，苏秦还穿着开裆裤，在李斯进入咸阳城的时候，张仪的坟头上已经长出了三丈高的草了。所谓的“八个徒弟完整的排名”，其实就是一个缝合怪产物，把战国时期几百年的挂上鬼谷子的名字的人强行捏在一起。

名单上的前三名算是正规军。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史记》上白纸黑字写着“俱事鬼谷先生”。苏秦、张仪等人所用的是口舌之术，合纵连横的那一套把七个诸侯国的君主要耍得团团转。孙膑和庞涓从事军事工程学的研究工作，围魏救赵的例子一直被挂在军校的教学大纲上。这四个人两两成对，配对的方式非常卑鄙——苏秦和张仪互相攻击对方，孙膑和庞涓则互相残杀。在鬼谷子传授知识的时候，大概流行的是一种养蛊式的教学方法，同门师兄弟之间要互相成为死对头才算是毕业。苏秦挂上六国相印威风凛凛，而张仪一转身就把他的地位给拆了。庞涓把孙膑的膝盖骨挖出来，孙膑回过头来用减灶计把庞涓射成了刺猬。师门的传统就是互相伤害。

最后四位是被强行塞进去的编外人员。商鞅变法发生在公元前356年左右，而苏秦入世则要晚得多，不可能是鬼谷子活了两百年的结果。李斯和韩非都是同学，老师是荀子，上面有白纸黑字写着呢，跟鬼谷子八竿子打不着。毛遂自荐的故事来源于平原君门下，但是史书中并没有提到过鬼谷子。徐福更是荒诞无稽之谈，秦始皇派遣出去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方士，在战国时期的纵横家以及海外寻仙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跑道上的运动员。把这三个人送到鬼谷子门下去，和把诸葛亮编入梁山好汉行列一样，完全是民间故事编写出来的行当。

排名是怎么排出来的呢？这件事也挺值得讨论的。苏秦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属于鬼谷子学派，并且是该学派的第一代言人。《战国策》中苏秦发迹的故事描写得很爽快：贫穷到叮当作响，在村里遭到嫂子的白眼，于是他用头悬梁、锥刺股的方法来读书，并且读了《阴符》这本书之后，就离开了家乡去投奔各个国家的相印，在经过洛阳的时候，嫂子趴在地面上不敢抬起头来。这套逆袭剧本自带传播性，老百姓都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张仪排第二纯粹是因为他和苏秦是死对头的关系，在剧本中需要有一个反派男二号来衬托主角张仪的地位。孙膑庞涓排第三四名，军事线的故事和文戏线平行地进行着双男主配置。后面的四个字是先还是后，全凭说书先生那天的心情来定。

民间非要将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凑在一起，只是为了摆阔罢了。八个徒弟听上去比四个徒弟要威风一些，凑在一起打两桌麻将还可以留出一个端茶送水的位置。商鞅是法家硬核改革派的一员，李斯则是大一统官僚体系中的一员，毛遂属于基层自荐型人才，而徐福则代表了海外业务拓展部。这不是徒弟名册，而是一个战国时期的人才市场招聘广告，鬼谷子被架空了，成为猎头公司的CEO。

时间线上有窟窿的地方很大，可以开上一辆卡车。商鞅于前338年被车裂而死，苏秦大约在前284年去世，两人之间相隔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李斯于前208年被腰斩，离张仪死大约有一百年的时间。毛遂活动的时代大约为前258年左右，而徐福出海据说是在前219年的时候。跨越了二百多年的两个人被放进同一个师门里，鬼谷子的寿命设定至少要和彭祖一样长。民间叙事不管这套，时间线在评书中是可以折叠的、空间是可以压缩的、历史人物可以像火锅食材一样随便涮。

鬼谷子本人也是一个谜。正史中对他的记载很少，名字、籍贯、生卒年都是一笔糊涂账。有人考证他的名字叫做王诩，也有人说他是王禅，还有人说是鬼谷这个地方的地名，并非人的名字。隐藏于云梦山之中教授学问、传授技艺，所培养出的学生们把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这样的设计本身就带有神秘主义的味道，非常适合民间故事往里面塞私货。师父越是神秘，徒弟的人数就可以越多，反正死了的人是不会从坟墓中站起来辟谣。

历代文人都把这份名单分成两个阵营来对待。考据派恨之入骨，冯梦龙在编纂《东周列国志》时也不敢把商鞅、李斯这样的大人物写成鬼谷子的学生。民间派才不理会这些，在评书、戏曲中所需要的是一种戏剧性的冲突，并非是历史上的准确无误。八个徒弟分成两排站立，文官、武将、法家、方士全部整齐排列在台前，一上台就形成了一幅战国时期的群像画。老百姓记不清年代考据，却记得很清楚是谁把谁的膝盖挖出来，又是谁把谁射成了刺猬。

目前网络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鬼谷子八位弟子排名完整版”，源头基本上就是明清时期的民间故事集加上现代网络文章的加工再创作。有的版本把徐福换成了乐毅，有的把李斯换成了范雎，还有的把黄石公也加了进去。排列组合游戏是可以无休止地玩下去的，因为鬼谷子门下的弟子们都是一个筐，什么都往里面装——战国时期的名人也都可以塞进去。严肃的历史学家看到这样的名单时，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民间的故事和正史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界限，在搜索引擎中早就混成一团了。

鬼谷子学派真正的影响范围主要限于纵横术、兵法这两个方面。苏秦、张仪等人用各种游说方法编写成了《鬼谷子》十二篇，捭阖反应揣摩飞箝等等词语现在已经拿出来一看还是很有实用主义冷光的。孙膑和庞涓所著的《孙膑兵法》，已经失传了两千多年，在银雀山汉墓中被发现，并与《孙子兵法》一起躺在那里。这两条线就是鬼谷子门下的真实学术遗产。后面的挂名人员和鬼谷子的关系差不多就是关羽打秦琼了。

因为这个名单能够流传开来，最终还是靠它的旋律和易于记忆的特点。八个朋友组成一对冤家、另一对冤家以及四只彩蛋的故事非常精彩不需要任何编剧加工。苏秦和张仪吵架了，孙膑和庞涓打架了，商鞅进行变法把自己弄死了，李斯在临刑的时候对他的儿子说：“我想回到上蔡老家去散散步。”毛遂主动要求三年之后再拔剑自杀，徐福带着童男童女一去不回。把一个人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拍四十集电视剧了，那么八个一起捆在一起就相当于战国时期的复仇者联盟了。鬼谷子就是这个联盟的神盾局局长，至于局长和队员之间是否有时间穿越的bug，没有人会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