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穿堂风吹过,把门帘掀起了一尺多高,在玻璃杯中荡起一道道细细的波纹。对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楚。茶馆里面总是有人在默念那一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这是辛弃疾所写的关于元宵灯会的文字,在灯火辉煌、不夜天的情景之下,大街上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头上戴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火树银花不夜天,满街仕女戴着闹蛾儿雪柳,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糖浆的粘稠甜味。找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灯光快要灭掉的时候才回过头来发现那个人正站在一根光秃秃的灯杆下。不是找到的,而是遇到的。灯火阑珊本来的意思就是灯火快要灭了,并不是明亮得可以看见,而是借助最后一丝光芒来辨认东西。

缘分这事儿,拆开来一看就是碰。碰上时间、地点和两个人同时向同一方向转过身来。古人并不考虑概率问题,而是认为“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句话最早出自宋元时期的说话人作品中,说的是有一个书生在长安街捡到了一块手帕,在手帕的一个角上绣了一朵海棠花。后来他就乘船到杭州去了,船家的女儿手腕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色丝线,它的打法跟他的帕子上的那朵海棠的针脚一模一样。话本中说“千里姻缘一线牵”,线是看不出来的,一头拴着一个人。你在一头移动手指,另一头就会觉得指尖发麻。这个说法比较粗犷,但是很有效。

诗句中提到相遇的,大都并没有描写相遇的过程。指的是在相遇到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上发生的事情,或者是相遇到后的事情。崔护当年在这一天的时候从这扇门里走了出去,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没有提到他们见面时说了些什么,也没有提到那个女子端茶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水珠,也没有提到院墙外面的柳树刚刚发出了新芽。只写了去年与今年之间的一个空白期。人的脸已经不见了,但是桃花却依然盛开。但是桃花每年都会盛开,人的面貌并不是每年都有的。今年桃花盛开之时,他想起去年的那一眼。一眼就够了。命中注定并不是一定要白头偕老,在某个时候你会记住了一个人,这个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诗句的作用就是把不能言说的事物固定下来。就像用大头针把蝴蝶固定到纸板上一样。蝴蝶已经静止不动了,但是它的翅膀上仍然有鳞片在发光。白居易写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是在浔阳江头的一艘船上。琵琶女弹完了一首曲子之后,就把自己要说的事情说了一遍。以前两人之间相隔不知有多少里路、不知有多少年的距离。那天晚上江水很浑浊,月亮也是毛边的样子,船篷上面挂着一层露水。两个人同坐一船、同听一段乐曲,在此之前互不相识。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在同一个地铁站里排队等待同一辆公交车的人、在同一个菜市场里挑选同一批西红柿的人、在同一个医院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诗人认为有的话就把它从时间之河中捞出来。

缘分妙不可言 形容命中注定相遇的诗句

诗句就是一张捞网。张先写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虽然网眼再密,但是还是会漏掉一些东西。晏几道写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月亮一直都在那里,曾经照亮了多少人的身影。那天晚上月亮照亮了她的路回家,在之后的日子里,月亮依然会按时升起。他说不思念,就说月亮。月亮就是个标记。后来人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月亮也会随之明亮起来。

说到记号。元好问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大雁都知道一旦选定就不会改变,而人却常常犹豫不决。雁丘位于汾河边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土堆子,上面长满了野草。每到秋天大雁向南迁徙,哗啦一声从头上飞过。没有人记得八百年以前那两只大雁的事情了,但是诗却为它们留下了痕迹。

宋词中描写相遇写的最为清楚的是秦观的这两句。金风玉露初相识,二意秋来意转多。牛郎和织女每年只见面一次,在七夕夜晚的时候,鹊桥上面的露珠很重,银河里闪烁着的星星也洒下了一片光芒,打湿了衣服。见一次面就抵得上人世间所有朝朝暮暮了。这句话说得很肯定,并不是在安慰人,在算账。把一年来的期盼和一夜之间相见放在一起称量,在见面的那一端就会比较重。缘分的分量,并不取决于时间的长短。

再往前一点说。纳兰性德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次见面时,扇子是用来夏天使用的,等到秋天来了之后就把扇子放在匣子里不再使用了。他所说的并不是扇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温暖的感觉。初见最好。好的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样的菜肴,也不知道对方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发出鼾声,更不知道将来会在什么事情上发生争执。就是见了面,记得那天阳光是什么样的,对方穿的衣服是哪种颜色。把这一点留下来,在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那一点都不会改变。

诗句替人保管着这些碎片。保管了上千年的东西。保管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但是这句话还是存在的。李商隐写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话很绕。当时就感觉很茫然,并不是过了很久之后想起来才会觉得。有些人在你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你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就是知道。这样的感受不能和别人讲出来,一说出来就会觉得很矫情。诗歌中所表现出来的就不是矫情了。因为诗歌并不是一种对话的形式,而是一种自我倾诉的方式。

有时候会想,古人的这些话是给人们留个地方放那些说不出来的话用的。贺铸写道:“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补衣服是很平常的事情。在灯光下低头走路,针脚很细。人死了衣服破了没有人来修补就是小事情,但是灯光下那个人的影子消失了就变成了大事。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滴接一滴地落下。这个时候想起一个人来,并不是缘分吧。

缘分妙不可言 形容命中注定相遇的诗句

缘分就是没有理由可言。讲道理的是合同。王维写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之外还有许多的人,但是却没有原来的那个朋友了。所以朋友是撞上的,并不是去找来的。向西行走一万里,遇到一万个人,在这之中不一定有一个是老朋友。所以朋友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要靠碰来实现。

诗句后面写的都是碰不上。碰不到也是一种缘分。杜牧写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在过去的十年中遇到了多少人呢?最后记住的人并不多。扬州十年就像睡觉一样,醒来之后发现枕头上面都是梦境的碎片。捡起来再看,有的还认识,有的就不认识了。

还是得回到那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找了整整一千次,并没有找到什么,只是等到了一些东西。等到了天色将晚之时,等到了街上的人都已经离去之后,等到了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回头一看。那个人站在这里,好像刚刚来到这里一样,也好像很久以前就来到了这里。不知道是哪个人在等哪个人,分不清楚就不要去想了。

门帘又掀起了一道缝隙,太阳已经偏西了,茶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