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宣传画已经被擦掉了。值日生用水湿抹布从左到右地擦拭着，粉笔灰流淌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有的人会在角落里用红粉笔写上“加油”二字。没有人把它擦掉了。

预祝高考成功的心意的话，其实也就是给考生一个喘息的空间。并不是在教你怎么去复习。不是用来预测分数线的。并不是要对各个学校的考试难度进行比较。喘气。也就是喘气。

李叔是邻居家的考生，昨天他在楼下的时候抽了根烟。我路过。他说自己的女儿把房间给关上了，从门缝里塞出来的一张纸条上写着“不要进来”。他在楼道里蹲着抽烟，一共抽了四根。我叫你去敲门对她说一句话，就说冰箱里面有一块西瓜已经切成片了。其他的不用说了，他就这么做了。后来闺女开了门到厨房拿了一个西瓜，在桌子旁边一边吃一边流眼泪。李叔没有说话，把纸巾盒推了过去。

暖心的话是什么样子呢？就是把西瓜切成块儿，把纸巾盒往前推。

班主任老周曾经教过十一批到十一届高三的学生。每年六月五日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他不会讲解考试注意点。这些东西已经说过八百次了。他在讲台上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家电话号码。座机号。他说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用打的方式来解决。不一定能接到电话，因为家里的电话放在客厅里。写完之后转身一看，全班同学都没有说话。有一个男生忽然大喊道，“老师，我家座机号码我已经三年前就有的了。”老周说我为什么从不给你打电话。全班笑。那个男生没有笑，眼睛红了。

真正暖人心的话一般不会提到高考这两个字。越是正规地坐着交谈，就越像是领导在发言了。人处于紧张状态时最讨厌领导说话。我爸爸当年接送我到考场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卖煎饼果子的人。他买来了两个，递给了我一个。说了一句话，这家的薄脆放得比较多。就这一句。我拿着煎饼果子走进了考场，嘴里发出的是脆生生的“咔嚓”声。选择题的第一题，我选择了B。咔嚓声还在我脑海中回荡。

邻居张姨的女儿去年参加高考。张姨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搜集各种名言警句了。写在便利贴上，贴到冰箱门上。乾坤未定，你我都是黑马；宝剑锋从磨砺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问路的人不会被问到路。有一天女儿把所有的便利贴都撕掉了，换上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着“妈妈，请你不要那么严格”。张姨呆了五分钟后，去了厨房下了一碗馄饨。端上来之后说了一句，“多了点紫菜。”女儿低着头吃饭，吃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后来考入了南京大学。

馄饨里面多放点紫菜比黑马好一些。黑马距离太远了，紫菜就放在碗里。可以看到、可以吃到、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娘有一个说法。每年六月六日夜晚的时候，她会把店里摆放着的红牛按照金字塔的形式排列出来。不是促销。她说的就是看着心里很踏实。有一个考生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来买了矿泉水，看到红牛金字塔之后，在那里看了很久。老板娘说好看吧。考生说好看。老板娘说明天好好考试。考生说嗯。走了。老板娘说那个孩子平常从不笑，那天却笑了。红牛最后还是被卖完了，不管是谁摆放的都不重要。

高考前的祝福如果听上去像是广播体操的口令，那么就不应该说了。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是没有温度的。人们所需要的是一种带有温度的声音。去年有一个送考的父亲，在考场门口说了一句，“中午吃红烧肉。”声音很小。他的儿子要进入铁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向他点点头。旁边还有一条横幅上写着什么，但是他的父亲并没有去看。红烧肉比横幅重要。

送考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什么话、几点钟出发、走哪条路。考生和家长把一些细节变成了一套仪式。仪式感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坏事就是仪式压倒了人。人成了仪式上的执行者，忘记了自己站在一旁的是一个容易紧张、害怕、忽然想要去厕所的年轻人。老周说有一年他在考场外等着考生们出来，有一个女生考完语文之后出来了，脸色苍白地说，“老师，我的作文好像跑题了。”老周说跑题了，晚上吃什么呢？女生呆了两秒钟之后就说她想要吃酸菜鱼。老周说那就走吧，我请你去吃酸菜鱼。女生后来语文考试得了130多分。

酸菜鱼并不是答案。酸菜鱼就是说，跑题了也没有什么，先吃点东西吧。人吃好了之后才有可能去迎接以后的事情。

预祝成功的这句话中，“预祝”是重点，“成功”不是重点。预祝的意思就是我在前面祝你。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先祝你成功。成功并不是后话。后面的后果还没有到来，你现在就该被祝福了。许多考生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认为祝福是带有前提条件的，只有考试好才能得到这样的话语。不是的。冰箱里有西瓜，任何人都可以拿去吃。座机电话可以随便拨打，紫菜也可以随意添加，红牛金字塔也可以由任何人观看。红烧肉不管考多少分都会被炖着。

我妈妈在高考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每天买一束栀子花了。五角钱一斤，在菜市场的门口有一位老奶奶在卖。插入到酱油瓶中，放在我的书桌上一角。她说了很多的话但是没有一句是真心实意的。栀子花散发出的味道会随着酱油瓶子一起飘散开来，并且和酱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咸的，香的。后来一闻到栀子花开我就想到那七天。考试理科综合的时候早晨，花就枯萎了。花瓣的边缘已经发黄并且开始卷曲了。我妈妈换了一种新的。我在出门之前回过头看一眼。新的栀子花已经长到酱油瓶子里面了，但是还没有完全绽放。

气味要比语言更长久地被人们记住。几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上，人们谈论着高考之前的事情，所说的内容并不是谁说了一句什么话。说的就是教室里蚊子的味道、风油精的味道、食堂炸带鱼的味道、走廊里拖把的霉味、校门口烤红薯的味道。把各种各样的味道组合起来就形成了这几天所经历过的种种事情。暖心的话如果说起来的话，不如说是种味道。切开的西瓜的味道、刚出锅的馄饨的味道。栀子花和酱油混合的味道。

现在的手机有很多方式可以给考生送上祝福。动图、短视频、红包封面、定制表情包等。技术使得祝福更加有效率。高效的一面就是祝福也成了流水线上的一样东西。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祝福就完成了。收到祝福的人所需要的并不是做好了的事情。需要的是有人停下来看一看，即使只看一眼也好，不要做其他事情，在旁边等着。

每年考试的时候，在考场外梧桐树下的地方都会坐满一排的家长们。不说话、看手机、扇扇子、喝矿泉水。阳光穿过树梢洒下一片光芒，在地面上、在他们的肩上都留下了光影。那幅画的内容就已经把所有的意思都说了出来。不需要再翻译为其他语言了。把语言翻译出来之后反而会遗漏一些东西。

预祝各位考生在高考中取得优异的成绩！预祝高考顺利！预祝，在结果发生之前就出现了动作。高考已经做了十二年了，做准备的事情。成功并没有固定的定义。把它们连在一起读一读，祝大家高考顺利！嘴唇碰到三次就可以停下了。后面的事件就由考生自己去处理了。

六月七号早上八点十五分，在考场外说话的人说的，考生一般都记不住。所记的是八点十四分的时候刮过的风。8点16分的时候有人踩到了你的脚，并且说了声对不起。8点17分的时候，在口袋里面发现了一张卫生纸，并且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真正被接收到了的信息就是上面所说的那些。

把要说的话提前说出口。提前到六月五日、四日、三日。不能把东西堆在考场门口说。考场入口处的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你发出的声音会因为别人穿着的旗袍、向日葵而被掩盖。事先说明一下，说完之后就要闭嘴。递西瓜、推纸巾盒、写座机号码、多放紫菜、摆红牛、买栀子花。做好就可以了。

等到考试结束最后一门科目之后，在考生走出考场的时候所说的话才算是另外一回事。当时还可以相拥、哭泣，并且可以说终于结束了。但是那并不是预祝。而是事后说的话。预祝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那一刻，在所有的不确定之中，你提前给出的东西。没有附加条件的东西。就如往存钱罐里放一枚硬币一样，听到声音就知道里面有啥东西，但是不用立刻打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