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数字代替人的名字，其实就是在创造一种可以被追踪到的关系规则。此行为不属于密码学上所指的加密。更像是档案室为每一卷档案都贴上了一张条形码。规则是由制定者来规定的，范围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大到全校学生的名字、小到一个班级的座位号。小到一个人出生时所用的身份证号。号码排在前面，名字排在后面。但是号码总是和某个人联系在一起的。脱离人之后的数字就变成了一个无效的字符序列。

身份证号码就是该种逻辑的一个典型例子。前面的六个数字代表的是行政区划。中间的八个数字就是出生日期了。最后四个数字是顺序码和校验码组成的。十八个数字把重名造成的混乱都给压平了。在公安机关的信息系统中，叫做张伟的人有29万多个人。但是每一个张伟都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公民身份号码。数字在本处给名子做了精确的排他性的标示。银行开户需要号段。医院挂号也需要号段。高考报名也必须有号段。数字成了个人在庞大的系统中被当作索引键来使用的工具。但是名字却退到了第二位。

工号体系也采用了相同的工程技术路线。跨国公司的全球员工人数已经超过了10万。姓名会用到各种语言和不同的拼写方式。统一分配八个数字组成的工号可以避开用拉丁字母来转写的问题。张三是工号为10023456的人。李四是工号为10023457的人。系统的日志中只有数字出现。权限管理只有数字一个标准。门禁卡刷的时候只能看到数字。数字去掉了名字中所含有的性别隐喻以及种族信息。只具有功能性的标识符，并没有社会属性。人事档案中的姓名一栏依然存在。那是给人看的。机器只会看到那一个阿拉伯数字串。

考试考号为临时绑定机制。考场内有50个座位，每张座位上都贴有一张条形码。考生进场时会得到一个由16个字符组成的准考证号码。监考老师核对的是照片和身份证。但是答题卡扫描仪只会识别到考生的准考证号码，并在上面打上标记。阅卷系统的全部主观题分值都被汇总到了同一个数字标识之下。当成绩出来的时候，考生会先看到自己的分数。后看到名字。复查流程中，工作人员通过考号来获取试卷。整个过程中都不会出现任何与数据有关的名字。数字在这里切断了人情关系中可能会产生的各种干扰。标准化的流程依靠的是数字的绝对客观性。

网络账号体系使得这样的替换上升到了更加抽象的层次上。最早的论坛可以使用纯数字的用户名。曾经的QQ号码就是一种重要的网络身份资产。靓号是指六位数字组成的号码，在2000年前注册的话就是靓号了。陌生人想要添加你的朋友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串数字。对方的名字由备注名字决定。目前平台已经强制要求绑定手机号了。手机号就是由十个数字和一个字母组成的寻址码。后台数据库中每一个账号都对应着一个自动产生的UID。昵称是可以更改的，头像也可以更换。用户的唯一标识（UID）在用户注册之后就一直保持不变。数字锚定虚拟身份的不可篡改性。封禁账号就是对某个UID所拥有的所有权限进行冻结。

监狱和军队都有更加极端的编号传统。入监登记的时候要拍照片、捺手印。随即把六个服刑人员的编号分发下去。囚服左胸口处有这一串数字。点名时报号而不报名。信件收发用编号代替。档案文书以编号开头。名字被故意隐藏起来。在本句中，“数字”起的作用是去人格化地行使管理职能。军队番号和士兵编号一样，都是有逻辑关系的。在战场上辨别一个人的身份用的是军牌。金属片上面压印的数字要比名字更加耐腐蚀。在救援的时候要先读出数字再确认名字。

图书馆索书号也体现了一种不同的命名方式。书架上放着很多书，这些书的封面都贴上了两条标签。第一行是分类号，第二行是种次号。《红楼梦》的索书号为：I242.4/18。所有的出版社、所有的装帧方式都会共享同一个编码。读者查找书籍不需要依靠书名。用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坐标来表示。管理员对库存进行清点时使用扫描枪来读取条形码。书名、作者都是辅助性的信息。用数字来表示出具体的书架的位置。空间定位效率是由编码结构来决定的。

医院病历号和腕带条码已经取消了姓名混淆的风险。急诊科里有意识不清的病人被推过来。护士会用条形码扫描仪来读取患者手腕上的十位住院号。系统会弹出过敏史和既往疾病史。手术室交接班记录本里只有一串病案号。用药核对的时候，护士拿着终端显示患者的数字ID。把口头问姓名作为辅助的身份确认方式。新生儿手腕上会同时有妈妈的名字和宝宝的住院号。产科防盗系统中婴儿脚环发出的信号会有一个唯一的编码。数字阻断同名引发的医疗差错链条。

会员卡号系统后面就是对消费者的消费行为进行跟踪。超市积分卡的卡片正面印有16位数字。收银员用扫码或者手工输入的方式填写银行卡号。消费记录会实时同步到数据中心中去。下一次促销短信会进行精准推送。在上面的名字是不可缺少的。系统只会关注到和该张银行卡相关的购物次数以及商品类别喜好。航空公司常客计划也是一样。值机人员报卡号的速度要快于报姓名来查找预订记录。用数字来缩短柜台办理的时间。

学号是学生在学校的整个学习期间所用到的一个编号。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个七位数的学号。花名册上按学号排列，在第一列。作业本的封面要写上学号。考场上的座位是按照学号S形排列的。成绩单打印出来的时候，学号在前面。毕业证编号就是学号的一种变化形式。同学们之间不一定记得对方的生日。但是记得谁的学号比自己的要靠前一些。年级办公室中学生的学号和德育考评记录、体质健康数据一一对应。把数字串起来的就是成长过程中的行政记录。

快递运单号实现物品流转全过程的公开透明。发件人填写好收件人的地址。系统自动生成了12个运单号。包裹经过分拨中心之后就被扫描了。运单号会触发位置更新。收件人的手机收到了一组由数字组成的信息查询码。在官方网站上输入这个序列号就可以看到物流节点了。只有在最后的派送环节中才会让快递员注意一下。在中转的过程中，运单号就是包裹唯一的通行证。错分的时候用编号来修正路线。

用数字来代替人的名字，并不等于泯灭了个人的特点。是为了提高系统的吞吐量而必须进行的一种抽象。当样本量由几十个扩大到几十亿的时候。以名字来查资料就会很乱。数字编码是按照一定的规则产生的。机器处理的时候是没有歧义的。人体会用一段时间来适应这样的编码语言。一适应就感觉到效率提高了很多。名字仍然存在在身份证、工牌、毕业证等上面。给后人留下的是温度。数字就是给机器用的高速路。二者共存，互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