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8点以后,在小区内就陆续响起了鞭炮的声音。厨房里的高压锅发出“呲呲”的声音,排骨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飘到了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每隔几十秒钟就会有一下屏幕被点亮。

所谓的新年快乐温馨语句,拆开来一看就是两层的东西。第一层就是新年快乐了,在时间节点上做了一个标记。另外一层就是温馨了,在人和人的距离变小的时候所产生的身体上的感觉温度。这两条线平时各自为政,但是到了春节这段时间就聚在一起了。

温馨的东西平时会被高估,在日常寒暄中塞满了客套,从而稀释了它的浓度。春节就不一样了。平常一年之内说不出三句话的亲戚,在除夕夜的时候通过视频联系上来了,而他们的背景声音就是老家电视机里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了。镜头扫过灶台,扫过张贴了春联的老式木门,还扫过了老人刚刚染上的黑色头发。画面一片模糊,声音时断时续,说得最多的几句话就是:吃了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新的想法,也没有很好的文字功底,就连句子的顺序都颠三倒四。但是这样颠三倒四的话,听来并不觉得烦人。

新年快乐温馨语句

跳过来看一下现象。大城市的写字楼中,人们使用的词语非常准确,逻辑也非常严密,效率也十分高。年底总结、项目复盘、明年的计划,PPT做的很好。在这样的地方说话就像用手术刀一样,分得很清楚。一回家就关上门,给老家里的亲人打电话的时候,语言系统会自动切换。由标准普通话转为地方方言,由完整的句子变为简短的词语组合,由逻辑链条转变为情感脉动。“吃了吗?”、“冷不冷?”、“不要熬夜!”这些都是无用的话。废话堆积起来的安全感,用逻辑也无法解释清楚。

新年温馨语句的核心不在于语句本身,而是在于语句背后默认的协议——此时此刻我们不需要高效、不需要正确、也不需要有意义。可以讲废话、可以重复、可以词不达意。平时在社交场合中承受的压力很大,所以在发言之前会反复思考三遍。春节期间大脑就可以休息了,嘴皮子也习惯性的在转动。

看具体的形态。书面语言这一类,微信消息、朋友圈文案、手写贺卡等。长句较多,配图也很讲究,表情包的选择也经过了考虑。文字内容为祝福语模板库中排列组合而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幸福”。模板化的程度非常高,高到没有人会去在意重复的事情。在日常交流中复制粘贴是非常不被允许的行为,在春节期间发送祝福信息的时候复制粘贴就是一种默认的规定。收到了十条完全相同的四个字成语接龙,不会觉得对方是敷衍了事。规则改变之后,在这段时间内,符号的意义凌驾于内容的意义之上。

口语方面就比较有趣了。面对面拜年、打电话拜年、用视频拜年。语言非常简洁,有很多空白的地方。姨婆说我“又瘦了”其实体重秤上的数字并没有变化。舅爷说“长大了”,但是他的身高在三年前就已经固定下来了。这些判断并不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做出的,而是依靠自己脑海中某个特定位置的记忆来进行判断的。话语的功能并不是用来传达信息的,而是为了确认彼此的关系。关系已经确定了,剩下的时间就去嗑瓜子、剥橘子、看看茶几上的糖果纸反射出光芒来吧。

另外一种新年温馨就是不说话。用行动代替语言,行动要比语言更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除夕夜的时候,妈妈会把压岁钱放在枕头下边,但是她不会说一句话。初一早晨的时候,父亲把饺子端到了床头柜上,放下去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说一句“趁热吃”。小孩子在院里放烟花,大人们站在门边看着,并没有说什么。语言退出后,其他的感官就会苏醒了。硫磺味、面粉味、新棉被味、霜打过的白菜味。各种各样的味道又组成了一套新的祝福体系,比文字还要古老。

回过头来看一看“新年快乐”的四个字。笔画少、结构简单,幼儿园的小孩子一看就能全部记住。四个字被印在了红色底纹、烫金的文字上面,并且粘贴到了门框边上、电线杆上、超市橱窗中。城市的农村一样,南方的北方也是一样的。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商品一般都比较便宜,但是这四个字是不包括在内的。批量复制数亿次,并且不会影响到效力。

新年快乐温馨语句

原因大概是由于农业社会遗留下来的节律所造成的。冬天的土地空闲着,人们也应该休息一下。闲着的时候才会有时间讲废话,有时间听废话。平时被效率追赶着,语言工具化了。过年的时候语言又回到了它本来的功能上,并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而是用来传递温度的。不需要用摄氏度来表示温度,说出口的时候停顿的时间长短、声音的高低、眼睛是否看着对方。

跨年除夕零点左右的时候,手机信号拥堵的程度达到了全年最高值。数以亿计的“新年快乐”信息,在基站间不断传递着,所有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发信人和收信人都很清楚这则消息是被全世界几十亿的人所共享的。奇怪的是没有人感觉受到了敷衍。规则会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改变,重复不再只是重复,而是在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合唱中进行。唱跑调没有关系,张开口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语句的温馨程度由关系密度决定,并不是因为修辞水平高。越是亲近的人之间的祝福语就越短。夫妻之间剩下的只有两个字“睡觉”、关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三个字就是“吃这个”,用筷子夹菜。隔代老人四个字就是“平平安安”,用方言来说就是声调往下沉。把这样的短句放到语言学的研究框架中,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把它放在生活中去,每一条都会很牢固地站住。

反过来说就是。如果一个人在春节期间要写五百字的小作文才能传达心意的话,那么就说明双方的关系密度还不够高。当密度足够时,一个字就显得太多了。目光一接触,事情就算完成了。

北方年夜饭有鱼,取“年年有余”之意。南方人吃年糕的时候会期盼着“年年高”,也就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一年比一年好。谐音梗平时使用会让人觉得是在偷懒,而在过年的时候使用就显得很合理了。依然是上面的那种逻辑——规则暂时改变了。为了增加语言的仪式感而牺牲了语言本身的准确度。准确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仪式完成了才有效力。

当窗外鞭炮声渐渐消逝的时候,新的一年也就到了一个全新的起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有未读的消息,这些消息的红色感叹号变成了省略号。有人发送了一段很长的语音文件,打开之后就是老家巷子中零星响起的鞭炮声以及哪家小狗正在叫唤。语音条最后两秒钟是空的,说话人大概是在想还有没有要说的事情了,但是想不出来就直接放手了。在空闲的那两秒钟里面所包含的内容,要比前面整个一段话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