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剪了两次头舅舅死了两个 正月理发两次舅舅出事
正月初一不能剃头的传统,在华北、东北和一些中原地区的流传范围较广。查阅地方志和民俗档案,在文字记载方面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民国初期编撰的河北省、山东省等地县志中。在更早时期的清人笔记中,并未有关于正月剪发和舅舅身体健康之间存在联系的明确记载。
该习俗的起源和舅舅本人没有关系。清朝入关之后,强迫汉族人剃掉头发、留起辫子,并且提出了一个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族人的抵触情绪很大,在私下里约定正月初一不能剪头发,取名为“思旧”,怀念以前的服饰。几代人的口耳相传,“思旧”这两个字在方言流传的过程中已经消失,变成了“死舅”。音同而字不同,意思全部错乱了。民国建立之后剪发令下达之后,辫子虽然没有了,但是正月初一不能剃头的习惯却像惯性一样无法停止,就连带上了“死舅”的讹传也开始扎根。民国二十三年的《静海县志》中记载道:正月初一不能剪头发,如果理发的话就会被杀掉的舅舅。这是现在所能找到最早的书面资料之一,记载的人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把一个民间禁忌记了下来。
忌讳的是各地有不同的执行标准。有的地方把整个正月都当作禁剪期,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使用剪刀。有的只到元宵节为止。有的只到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前一天为止。违反后的责任认定也不一样。轻一点的是,舅舅要亲自给外甥包个红包破灾。严重的,两家可能会因此而断绝亲戚关系。最严重的,舅舅的身体有些头疼脑热,账算到外甥头上去了。在农村熟人社会中,这样的账记得非常清楚。谁家的外甥在正月初一理了发,那么这个舅舅家当年就会发生一些事情,即使是在几年之前被查出来的老毛病也有可能会发作。嚼舌根的人就会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说。一个人讲,两个人传,传到最后一人就变成铁证如山了。
剪一次就出问题一次,剪两次就出问题两次。高程度对应着因果关系叙述,在概率上是站不住脚的,在心理上很容易被接受。人脑会有意识地去过滤掉一些信息——比如正月初一理发、舅舅没事等等这些事情,没有人记得。正月初一没有去理个发,但是舅舅还是出了事故的例子,并没有人记得。只有在“正月理发”与“舅舅出事”这两种情况都出现的情况下,这个组合才有可能被单独拿出来,并且存入人们的记忆中作为证据。心理学上把这种现象叫做“确认偏误”。民间不管这个词语,但是民间却认为这是“灵验”。灵验的故事是有完整结构的:某年的正月初一,某个外甥去理发了,而某个舅舅突然生病死了。时间、地点、人物、事情都具备了。听的人不会去追问舅舅生前是否有高血压、糖尿病等问题,也不会去询问外甥在理发的时候舅舅是否已经被医院住院半个月了。这些地方会破坏到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在传播的过程中就会被自动剪掉。
正月初一剪了一次头发,初二又剪了一次头发,舅舅去世了两次。这句话的冲击力主要来自于数字对仗。两次打两个人,就像对联一样非常工整。在真实的家庭关系中,并不是说一个人只有一个舅舅就是正常的。母亲有两个哥哥,大的叫大舅,小的一叫二舅。大舅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健康,二舅的身体也一直都不太好。外甥在正月初一和正月初七的时候都剪过头发,或者是正月初一剪一次,正月初七再剪一次,也有可能是正月初一剪一次,正月初七再剪一次。两个舅舅都是同一年去世的。如果这件事被外人听到,那么只有一句话可以流传开来:那个小伙子正月初一剪了两次头发,两个舅舅都死了。大舅患的是肝癌晚期,已经拖了三年时间,二舅则是突发心脏病而亡,两人之间的死亡间隔为十一个半月——在流传的过程中,这些信息会被自动地进行压缩处理。越简洁的故事就越容易被传播开来。
民俗管理上来说,这个禁忌有一个特殊的功效。对外甥行为的控制权被交给舅舅了。在中国传统的亲属关系中,舅舅就是母亲家里的代表,在外甥面前具有天然的管教权利。外甥结婚的时候,舅舅坐在主桌上面。分财产的时候,舅舅来公证。正月初一不能剃光头的规定给舅舅提供了一个可以随时使用的监督工具。外甥的头发长了想要剪掉的时候,母亲却说了一句:“你的舅舅还活着。”一句话就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比说什么道理都要有效。舅舅的权威因为一条头发之忌而得到加强。
理发店正月初一的营业数据可以反映实际情况。北方城市的老式理发店,在正月初上到中旬这段时间里是最淡季了。二月二是每年当中最火爆的一天。中间这几十天之间的差距,就是靠着这条忌讳来支撑的。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乎什么讲究不讲究的事情了,在正月初一的时候,理发店一年比一年多了一年的生意。真正的坚守规则的人,是家里有舅舅并且这个舅舅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好一些的人。不是信仰,而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舅舅正好在这段时间里身体不适,自己又不能说明原因的话。宁愿忍受一个月不吃头发,也可以买到一颗安心的心。这并不是迷信,而是为了降低风险而采取的一种措施。成本为一个月的头发长度,而收益则是防止一次家庭纠纷的发生。
谐音讹变是民间忌讳主要产生的方式。“梨”不可以分成两半来吃,否则就会出现“分离”的情况。“伞”不可以给人送去,害怕“散”。“钟”也不能送去,送去钟就相当于送去丧事。正月初一不能剪头发会死舅舅,和这样的一个车间里出来的产品是一样的。原料用的是谐音,“口误”就是工艺,“孝道”就是包装。产品出售后,用的是什么材料没有人去管它,包装盒上写的什么内容,大家都相信什么。把“思旧”变成了“死舅”,那么禁忌也就固定下来了。以后的人再去解释的话,就是围绕着“死舅”这两个字来展开的文章了。有人认为正月初一就是“发”字当头的日子,所以理发店把头发剪光了就不吉利了。有人认为正月去理发会伤害到“元阳”。这是后来添加进去的一些合理的解释。原稿上是念错两个字。
连续对应的事件心理记账的方式是有规律可以遵循的。正月初一和初二的时候要剪头发,因为舅舅去世了两次。剪头发的动作是由外甥自己做的,并不是因为舅舅去世才发生的。主动的动作在前面,被动的结果在后面,人的大脑会把这两者组合成一个因果关系链条。一旦形成了链式反应,再去拆分就比较困难了。向当事人说明这叫作巧合,当事人口头上说是知道了,但是心里的那一根链条仍然挂着。挂有链条的结果就是,在遇到正月的时候,这个外甥大概率不会去剪头发了。自己心里有数,并不是挨着,就容易被人念叨。人在社会中生活,有时候相信什么并不重要,但是能够让别人看到自己所信仰的东西才重要。
在民间叙事中,数字的准确度常常是后来添加上去的。“两次”与“两个”的对应关系,在事情发生之后才会被总结出来。舅舅本来就有两个,外甥正月初一和初二分别生了两次孩子。把两个相互独立的事情用同一个时间段来捆绑起来,并且形成因果关系。传播人不关心舅舅的病史、年龄、死亡的原因,只在意这个工整的结构。结构越是工整,传播的效果就越好。农村的老人们讲述这样的事情时,开头总是这样一句话:“你说这叫不叫巧。”不说灵不灵,就说巧。用一个“巧”字就把迷信、责任都给摘干净了。
忌讳的生命力不是依靠逻辑来实现的,而是通过不断的重复来达到目的。每年正月初一之前,手机中长辈发出的通知就会按时送达。每年的内容都差不多:过了二月二是时候再剪头发。发送信息的人不一定真的相信,接收信息的人也不一定真的害怕。该动作本身就是正月初一仪式中的一环。理发店老板最有发言权了,在正月十五之后进店来理发的年轻人明显多了起来,一进门就问一句:“你们这里正月理发没事吧。”理发师都是一样的回答:没事,我们不相信那些鬼话。剪完之后出去的时候,小伙子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已经变短了呢?心里是不是也轻松了一些呢?舅舅还活着没有、好还是不好,这又是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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