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把春联都贴好了。灶王爷的供品放了三次。妈妈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发出“嗞嗞”的声音。我说了一句，姐姐说她初一上午来。母亲手中的漏勺停了下来，油花溅到了围裙上面。

不可以，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我呆住了，什么也不行。

你的姐姐在初一时是不能进家门的。

才想起来小时候就听过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在正月初一这一天不能回到娘家去。回门就是回娘家，在正月初一不能回去，在初二就可以回去。约定俗成，在全国大多数地方都是这样做的。有的地方更加严格，在初一之前以及正月前几天都是不允许的。具体的什么时间可以回来，各个地方有不同的规定。有的是初二、有的是初三、有的是初四。但是初一时，基本上都是不允许的。

规矩听起来很奇怪。打开之后里面都是农业时代的日常生活规律。

在传统的宗族制度之下，嫁女儿给丈夫家人的习俗。户口登记在夫家，田产也挂靠在夫家，死了以后就葬到夫家的祖坟里去。过年前去祭祖的时候，在夫家祠堂里供奉的是夫家祖先。媳妇得在。烧香、摆供、磕头、添灯油。整个过程走下来才算完成对夫家祖先的一年一度汇报。人不在就相当于没有来过一样。夫家面子上不好看，娘家也不敢担当抢人之名。

娘家也有一套自己的祭祖计划。正月初一早上，本族的男人聚集在祠堂里。主祭人一般是由族中最年长、最尊贵的男人来担任的。女性不能参加重要的宗教活动，但是嫁出去的女儿如果在现场的话，她的位置很难被安排好。算上自己的家人，都已经出嫁了。算外人吧，血缘上也有联系。干脆不相见好了。物理隔离是最简单的办法。初一不见面，谁也不为难谁。

这里面还有另外一层更加隐蔽的想法。物资。过去粮食比较紧缺。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准备的年货都是按照人数来计算数量的。饺子馅要剁多少，馒头要蒸几屉，丸子要炸几斤，都是按照计算好的。突然之间又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大人，在桌子上就显得很紧张。自家人的勒紧裤腰带还好说，出嫁的女儿回家来跟着吃紧，娘家父母心里过不去。让女儿吃饱了之后，家里的其他人就只能少吃了。大年初一闹这个，不吉利。干脆订一个规矩，在初二的时候再来。初二的时候，过年用过的筷子已经很多了，心里也就有了底，并不会因为多了几双筷子而感到恐慌。

交通方面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以前走亲戚要靠腿、靠驴、靠牛车。几十里的路程走了半天才到。正月初一让女儿回门，就是说她在除夕夜里在夫家忙碌完了之后，在初一黑灯瞎火的时候就得往娘家赶。路上出了点儿事情，两家年的都过得不踏实。初二回来的时候，时间比较充裕，丈夫也跟着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慢慢地走在路上。体面、安全。

另外一层的意思是：传统的观念是嫁女儿在正月初一回门的时候会踩断娘家兄弟们的财路，把娘家吃穷。这句话放到现在去说，就显得很荒谬了。放在当时依靠天公吃饭、物资匮乏的情况下，则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风险防范意识。女儿出嫁的时候会带去一份嫁妆。家里缺少一个劳动力。初二回门带礼，是回补的意思。初一空手回来吃饭，在当年的经济逻辑中，就是净消耗。因此产生了一些禁忌。

所有的规定都是从贫穷开始的。穷人忌讳，富人才能包容。粮食装满的时候，规矩就会变得宽松一些。手头比较紧张的时候，禁忌就会增多。

看看地方志。民国时期的华北农村，在正月初一嫁女儿回门的时候被看作是大不吉利的事情。轻者会被邻居指指点点，重者还会被族长亲自来责罚。江南地区稍微宽松一些，但是大多数人家仍然遵守初二回门的规定。闽南、粤东等地至今还保持着除夕夜嫁女儿不能在娘家守岁这一风俗习惯。并不是不愿意留下，只是担心会给娘家兄弟带来不好的运气。女儿自己也是避讳的。不是信仰，而是心疼父母被闲言碎语夹杂其中而难以为人所容。

那一年的正月初一，姐姐并没有来。初二早上，她和姐夫提着两瓶酒、一条香烟来到。进门之后要先洗手，然后给祖先的牌位上三柱香。母亲笑着把东西接过来，在厨房里面早就准备了八道菜。没有人提起初一的事情。好像初二回来了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规矩这个词，在很多情况下不言而喻就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现在的城市里早就不用这样一套东西了。单元楼门一关，谁管谁家闺女哪天回来。隔壁住了三年也不知叫什么名字。独生子女的家庭，在除夕之夜两家合并为一家来过年，婆家和娘家轮流坐庄。今年你们家，明年我们家。谁都不挑理。规矩和现实相撞的时候，往往被破坏的是规矩本身。

农村松动的速度比较缓慢，但是也远远没有以前好了。空心村多了。年轻人外出打工，过年才回来。时间宝贵，还有人死掐着初二、初三的学生。从初一开始就要回家，初一的时候就要去看望父母。爹娘也盼。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一些老规矩，但是手已经把外孙给抱在怀里了。

嫁女儿初一回门忌讳的本质，在于宗族制度之下对于女性归属权的认可仪式，是在物资匮乏的时候家庭资源分配的一种被迫的选择。它从不算是什么天条。和孝道、道德也没有什么关系。一种生活经验，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并成为了一种规矩。生活发生了变化，所以规矩也就跟着变少了。

家里有老人的，尤其是农村有老房子的，初一让女儿回家的事，最好提前通知一下。并不是担心破坏了风水，而是害怕老人的心里不痛快。过年的时候图个吉利顺利，并不是要和你计较什么了。回到初二的时候，路上不会堵车，灶台上饭菜齐全了，爸爸和妈妈从那天晚上就开始等了，多好啊。

如果一定要初一见面的话，比如说独生子女，比如说老人身体不好想多看两眼等等。那么就回去吧，在进门的时候不要提起老规矩的事情了。应该吃的就多吃点，应该喝的就多喝点。如果有人来问的话，“现在不提倡这样做”的话就过去了。不做任何解释和争论。生活属于我们自己，时间也属于我们自己。

我的妈妈上个世纪就去世了。今年除夕夜的时候，我和妻子以及孩子们在岳母家里过。早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坐车去探望我的父亲。父亲一个人居住，在茶几上面摆放着妈妈的照片。一进屋他就说了一句，“要是我妈在的话，一定会再三叮嘱。”

看了照片之后妈妈说：“现在不提倡这样做的。”

照片中的妈妈没有回复。阳光照射到玻璃相框上面，非常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