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几个字被刻在很多老房子的门楣之上。还被刻在了十几年前学校走廊上标语牌上的地方。出处可以到《周易》中去寻找。

《周易》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六十四卦的卦辞、爻辞，称为《经》。另外一部分就是对《经》进行阐释的部分，叫做《传》。《传》共有十篇，统称为“十翼”，意为给《经》加上翅膀以便人们容易理解。这句话就藏在了“十翼”的《象传》里。

具体的对应关系就是第一卦，乾卦。乾卦的六爻都是阳爻，表示的是天。《象传》对乾卦进行解释时，写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十个字就是硬邦邦的原文。

把结构分开来看。《象传》中对卦辞进行阐释的部分被称为《大象》。它的句子结构是固定的。前面讲了卦象所代表的是什么样的自然现象，后面就引申出了人们应该怎样去做。天行健，天为乾卦所用，行即运行之意。健这个字，在古人的注解中说它是“不息”的意思，刚劲有力。太阳的运转、昼夜更替、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从不休息也不讲究什么条件。君子要用自强不息的精神来指导自己的行为，并且按照这个精神去做事。君子看到天空的这种秉性之后，也应该要努力奋斗，并不能够停止不前。

乾卦为六十四卦之首，又称为“元”、“初成”。地位摆在那。理解了乾卦之后，才能够明白这句话在《周易》系统中所占的地位。

商朝末年到西周初期的时候，文王被关押在羑里推演出六十四卦。当时这本书主要用来占卜吉凶。问吉问凶、问天问地。到春秋战国时期，孔门学者对卦辞、爻辞进行注释，并将哲学的道理融入其中。卜筮用的书都变成了用来讲人生哲理的书。这种变化发生于《易传》形成之时。以前向老天爷求救的事情，现在已经反过来向自己提出问题了。天行健。天怎么动，你管不着。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怎么动，你得管。

从汉朝开始，《周易》就被视为五经之首。科举考试也要考，士大夫家里的神位上也会供奉着。这套话已经融入到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规则当中去了。小孩子的启蒙书籍有《三字经》、《千字文》等，稍大一些就去读四书五经了。把《周易》中的句子变成人们口耳相传的老话。一个泥瓦匠不认识字，但是知道“天行健”就是说做人要有毅力。现在已经不是书本上的知识了，在生活中已经成为一种常识。长辈对晚辈进行教育的时候经常说，“人不可以懒惰。”话说得很直白，但是道理并没有说错，根源上和乾卦中的健相契合。

历代注家对这句话进行解释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不同意见。唐朝孔颖达编写了《五经正义》一书，在注解中说，“天行健”就是“天行刚健”。能够刚强，也可以是强壮的身体。但是柔软的东西却不能够变得强壮起来。宋代理学家朱熹在他的《周易本义》中更加直接地指出，“天行一日一周，而次日又是一周，并不是非常强壮就做不到。”每天转一次，第二天继续转。平时还好，没有力气做不了。

往后的句子会找到它的来源。清华大学的校训是八个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前四个字来自乾卦《象传》中，“前四字”即为“前四字”，而“后四字”则出自坤卦《象传》中。一所以工科为主的地方性大学，把这当作自己的根基。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借用，也是对行为逻辑的一种认可。做学问、搞技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并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去完成。自己要向前走。这是乾卦所给的态度。

乾卦六爻的爻辞也都相应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由“潜龙勿用”到“见龙在田”，再到“终日乾乾”，然后是“或跃在渊”，最后是“飞龙在天”，再后来就是“亢龙有悔”。一条龙在各个时期的生存方式。核心并没有离开一个“健”字。潜伏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不活动。是攒着劲。终日乾乾，即一天到晚地勤奋工作，晚上还要自我检讨。

孔子读《易经》，把几根竹简都穿了四次。用竹简的时候，牛皮绳断了三次。这件事被记载在了《史记》中。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本《周易》，不断地翻看，并且把绳子都给弄断了。这属于读书层面的“自强不息”。没谁逼着他读。他认为里面所蕴含的道理必须要搞清楚。

《周易》这组话比较特别。它不会讲温婉动人的故事。乾卦是讲天的，但是天并不说话，四季却依然在运转。坤卦则是讲大地的，但是大地也不开口说话，各种各样的生物都在不断地生长和繁殖。人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弄清楚这个道理之后再按照这个道理去做。不按照这个办法也可以。天是不会惩罚你的。但是自己却不能站立在那里。

这句话后来被人们用得很多，但是它的变体却很少。不像有的古代格言流传下来之后味道就变了。因为它的实在性没有虚词来衬托。天行健。三个字就概括了大自然的现象。君子以自强不息。七个字就把人事说得差不多了。加在一起就是十个字。识字的人可以看懂，不识字的人也可以听懂。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信息密度高。

乾卦之后是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一阳一阴、一健一顺。天讲动，地讲静。天讲进取，地讲包容。古人认为这两者就是事物的两个方面。没有力气就站不稳，没有方向就走不远。但是《象传》把乾卦排在第一位。先后顺序在那。要有刚健之气，才能谈到后面所要承担的东西。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叫他厚德载物，他就不能够了。

回到出处本身。《周易·象传》就是可靠的依据了。不必怀疑后代人伪造或者传播错误的说法。出土于考古发掘出的帛书《周易》中，虽然文字排列与通行本有所不同，但是乾卦《象传》的部分内容基本一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下葬的时间应该是在汉文帝的时候。里面《易传》的文字都保存得很好。这是硬证据。到西汉初期的时候，《周易》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说法，并且已经成为了《周易》中的一部分。

古人把《周易》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班固在他的《汉书·艺文志》中称其为“五经之源”。其他的经书是用来讲述具体的事件的，《诗经》就是用来记载诗歌的，《尚书》则是用来阐述政治命令的，《礼记》则用来规定各种礼仪规范，《春秋》则是用来记录历史事件的。《周易》中所言之“道”，即为《周易》所指之“道”。这个道并不玄虚，天行健，道就存在于天的运转之中，君子自强不息，道就存在于人所做出的行为当中。

后来科举考试用的是八股文。四书题目较多，五经题目较少。考试五经的，选择《周易》的人并不是最多的。由于《周易》的文字比较简洁古朴，并且不容易发挥出来。《诗经》很拽文，《春秋》很好议论。周易的一个字就有十种解释方式，考官很难评判试卷，考生很容易跑题。这并不是说《周易》就不重要了。因为它的基础性，所以并不适合用来写花哨的文章。

清朝阮元所刻《十三经注疏》一书，在每卷之前都附有《周易正义》。排列的方法是有一定要求的。十三经中，《周易》排在第一位。一千多年来的儒生读书顺序就从这里开始了。并不是因为它的简单，而是因为它在讲根本。

现在再看《周易》通行本。开篇就是乾卦。乾卦的《象》辞就放在了卦辞、爻辞之后。翻开不到几页就会看到这十个字。不使用索引、不进行检索。翻开书籍，它就存在于那里。古代读书人每天都要看着、读着、想着。读多了就会融入到骨头里去。遇到事情应该怎样做，不需要去思考，自然而然就会有一套东西在后面支撑着。

《易传》是由谁撰写的？传统的说法是孔子写了十篇补注。宋朝欧阳修就产生了疑问，清朝崔述也跟着产生了疑问。目前学术界的大多数人认为它是产生于战国末期至汉初之间，并不是某个人在某个时期所完成的作品。作者到底是谁存在很大的疑问。句子本身的地位不存在异议。“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古语已经流传了两千年，但是它并没有改变。仍然是十四个字的意思。天运转得非常有力量，人也应该效仿天道，自我激励、不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