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到来之前，在各家各户门前都会张贴红色的对联和黑色的“福”字，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这一场景。腊月三十早上，打浆糊、搬梯子、撕掉旧的、贴上新的，这一套动作就深深地刻在了骨头上。大红对联贴在门框上，日子也就有了干劲。人们常说贴春联图个吉利，但是真正的好对联，一贴上去就会让站在门口的人站了大半天，在嘴里念出很多次，并且越品味就越觉得有味道。

什么是经典的春联。不是街头小贩随随便便扔过来的印刷品，而是祖上传下来的话，用词讲究对仗工整，读起来舌头不会打绊子，意思也得正。一百副春联排开，每一张都是一个老物件，包浆很厚实。有描写景色、抒发情感的作品，也有祈求平安、追求财富的作品，还有居家过日子、读书人家的风骨。看这些对联就相当于在读一部民间智慧大典。横批竖读之中，是古人是怎样说话、怎样思考事情的。

春联的骨架是平仄、对仗。上下联字数相等不谈，每一个字都要门当户对。天和地相对应，雨和风相对应，大陆和长空相对应。动词和动词之间、名词与名词之间、虚词与虚词之间的关系都是一样的。例如“爆竹一声除旧岁，桃符万象更新”，爆竹一响、桃符万象更新。读两遍嗓子眼就会记住。不合格律师的顺口溜是这样的：贴到墙上就会站立不稳。老一辈的人挑选春联的时候会首先考虑平仄问题，仄起平收是铁律。上联的最后一字要读作仄声，而下联的最后一字则必须要读作平声，否则就会被人取笑一年。

说一百副春联里头的门道。有一副很古老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上联是关于时间的，天地之间一起生长岁月。下联说的是空间方面的事情，在春天的时候把天地之间的福气都堵住了。十个四字把家里外面都包圆了。贴这样的对联人家所追求的是安稳、圆满，是一种不张扬的富有。再来看“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门脸朝向南方，阳光充足，在春天里一直不肯离去。做好事、积德的人家，喜庆的事情很多，用不完。上一句是实景描写，下一句则是道理阐述，越说越把家风也给带出来了。更加直接一些就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商铺最喜爱。四海八荒有多远，生意就做多远。不绕弯子、遮遮掩掩地把心思藏起来。

一百个里面划分得很细致。居家类最多，注重平安和谐。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千金不换。农家对子女的期望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在家里和圈子里都要得到妥善的照顾。读书人家是不一样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忠厚可以带来长久的家庭运势，读书学习可以让后人有所作为。没有提到一个“钱”字，但是骨子里的气节很硬朗。有山水联，“一帘梅雨炉烟外，十里松风碧嶂间”，贴门框上就相当于把山水画挂在门口了，经过的人看到都会觉得比较凉爽。

说到用词方面。一百个字翻过去，高频词也就那么几个。春字排第一，福字紧随其后，财、寿、喜、禄依次排列在后面。字是古老的字，组合起来就有了新的含义。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岁岁对年年，平安碰如意，日接春。简单到三岁的孩子都能背诵出来，扎实到九十多岁的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另外一副“门迎百福人财旺，户纳千祥阖家安”的对联，在迎纳之间，百福千祥全都招呼进了院子里。数字越大越好用，百、千万都不是问题，用亿或者兆也都不算什么，过年就是为了享受这种快乐。

横批就是眼睛。一副春联配一条横批，吉星高照、万象更新、五福临门、春回大地。四个字把上联和下联的意思都收拢住了，就像房子上面挂着一块匾一样。贴对联的时候要先看横批，因为横批已经确定了上联和下联的位置，所以不需要再考虑其他因素。现在的人都喜欢贴春联，并且把横批当作装饰品来使用，以前横批是起决定作用的。春天来了地下也得往生机勃勃的方向靠。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直到大年三十这段时间里写春联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村里的老人把红纸铺开，调好了墨水之后，求对联的人排起了长队。老人问道需要什么样的东西，求字的人说不出词语来，就说是看着写的，吉祥就好。老先生提起笔来蘸上墨水，然后用手指轻轻一抖，“春临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墨迹未干就拿着往外走，在路上遇到的人们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看。那时候的对联是有温度、有墨香的，而现在的印刷体工整得很是工整，缺少了那种人的味道。

一百副当中既有高雅之风也有通俗之音。雅的如“芝兰得气一庭秀，桃李成荫四海春”，用草木来比喻家庭门庭兴盛。通俗的说法就是“肥肉瘦肉嘎嘎香，大酒小酒天天醉”这样的话虽然直白但是道理并不浅。雅俗之间都有人喜欢，贴哪个门就可以读哪个门的经了。灶房门口写着“五味调和香满室，三餐丰足乐全家”；猪圈上写的是“六畜兴旺”；粮仓上面写着“五谷丰登”。各个部门各司其职。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老对子慢慢地就没有人贴上了。并不是因为句子不好，而是由于生活发生了变化。过去是“爆竹声中辞旧岁”，而现在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地方多了起来，所以改为“欢歌声中辞旧岁”。换了个字，但是意思没有改变。以前有“马行千里路，人读万卷书”的说法，现在出门坐高铁、读书的内容不一定非要书籍。但是贴出来依然是那种味道，春联的灵魂在想象中，并没有写在上面。

再说一百幅。看完之后就会知道为什么有的句子可以流传几百年的原因。上口、应景、有嚼头。“春风得意马蹄疾，壮志凌云鹏翅高”，读起来就觉得脚下轻松了许多。“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把这样的字帖贴在门口，整个巷子都会因此而受益。好的对联本身就是有灵性的，不需要用语言去说明什么，只要一看就知道心里就会感到很舒服。

挑春联是一项很有学问的工作。门框的高度、宽度和厚度心里要清楚，五言七言或者多言句，看门面。大门上贴着大气派的文字，里屋的门口也贴上了温暖柔软的话语。老人的房子上面写着“健康长寿”，而年轻人住的屋子上面则写着“事业前程”。错贴了也不要紧，但是不能把上联和下联弄反。左边是上面右边是下面，面对大门右手边贴上联，左手边贴下联。每年都会有人把地址贴错了，邻居看到之后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一百副春联就等于一百个心愿清单。有的人希望丰收，有的人希望身体健康，有的人希望家庭和睦幸福，也有人希望自己能够出人头地。词儿是旧的盼头年年新。贴在墙上的一年，风吹日晒褪了颜色，第二年更换新的纸张和墨水。红色的纸变成了粉色白色，黑色的文字也变得灰蒙蒙的了，这一年的生活也就结束了。撕下来的时侯顺手摸了下门框，上面留有去年用浆糊粘合后干燥留下的痕迹。

从第一副到第一百副，就像逛了一次年集一样。七言联为主，五言联为辅，还有一些比较长的对联。用典的比较少，用白话比较多，因为张贴在门口供街坊邻居观看。有时候会用上一些“三星在户”、“五世其昌”的话，懂的人点头表示理解，不懂的人也就不用在意了。大多数句子都是就地取材，用梅花、竹子、春风、柳树等来作诗，这些事物在诗中显得很亲切。

写春联用的是专门的纸张。用大红色的纸剪成长条，在上面撒上一层金色粉末叫做洒金红纸，没有撒金粉的就是万年红。目前还有一种植绒布对联，在阳光下会发出光泽。无论纸张如何变化，黑色的墨水写上去也必须要有精神。有的地方贴白纸春联，家里当年有白事，第二年贴蓝的，第三年才换红纸。规矩很多。

眼看过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巷子里面又飘起了浆糊的味道。搬梯子的人家嘴里还叼着对联，媳妇在地上指挥着，左边点一下，右边就高了一点。贴完之后看上半天，然后拿出手机把照片发到家里的人群中去。没有人教导过怎样贴春联，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自觉地搬出去那一套老动作。红色的纸上面写着黑色的文字站在门口的时候，就算是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