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在四月份的第一天。

三个字放在今天基本上就是整蛊玩具店、社交平台上假新闻合集、同事往你的键盘缝隙中塞入饼干渣。没有人把日子过得很体面。

向前倒。

关于这个节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各种说法一直没有统一起来。流传最广的是一个政令引起的。十六世纪的时候，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签署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并不复杂：全国统一使用格里高利历，春节由原来的三月底、四月初移到一月一日。目前世界上使用的公历。

文件已经发出，但是老百姓并不认可。

当时没有手机推送，也没有村口的大喇叭。信息传递依靠两条腿和一张嘴，走街串巷的商贩、驿站换马的信差。等到有关“新年改期”的通知慢慢传到南部乡村的时候，也许已经是第二个春天了。更多的人都直接装作不知道。说到底就是知道了而已，老规矩还是要过的。从三月二十五日到四月一号之间，要宰杀几只鹅、几户人家互相串门、互相赠送新年礼物，并且不能耽误。守旧派的人在城里的年轻人面前受到嘲讽，称他们是“四月的鱼”。

“四月的鱼”原意是指容易被钓上的笨鱼，在当时的情况下就是对所有的在四月份的第一天还想着要过一个旧年的人都的一种称呼。这些人收到了假请柬，并且被告知要在某个地方举办新年宴会，结果赶到那里却发现是一间空房子。收到礼物盒之后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对“旧历新年顽固派”进行戏弄的行为逐渐蔓延开来，并且脱离了历法改革最初的背景，变成了每年四月一号固定的民间默契。

另一种说法要早得多，并且可以直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有一个节日叫做“希拉里亚”，在三月底。字面意思就是“欢乐之日”。那一天可以允许下人们和主人没有大小之分地穿着彼此的衣服、戴着彼此的帽子、坐在彼此的椅子上喝彼此的酒。罗马人认为这样短暂的秩序混乱可以清除一年来积累下来的霉运。逻辑很简单：绷紧的弓弦要定期放松一下。该节日伴随着军团的旗帜、石板路以及整个地中海沿岸地区。后来基督教成了罗马帝国的国教，原来的异教节日庆典有的被取消了，有的则被纳入到基督教的体系当中，并加以改造和利用。三月下旬的颠倒狂欢节并没有完全消逝，它的主要玩法就是角色错位、善意欺骗等，在春天的民俗中留下了痕迹，并且在四月初一的时候冒了出来。

印度在色彩节前后会互相抹彩粉的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等级与身份暂时性的视觉抹去。中世纪时期的某些修道院会举行“愚人主教”的仪式，选出最低级别的见习修士穿上主教袍来主持一天的祈祷活动。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不同经度上的一些“非常规时刻”，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严格的控制之下，在社会结构中人为地制造出一条裂缝，使压抑的情绪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

回过头来就说，“四月份的鱼。”到今天为止，法国人仍然会在每年四月一日的时候把一张张彩色的小纸鱼贴在别人的后背上。贴上之后，周围的人都忍着不笑出来，直到你自己才发现。被发现的时候一般不会有生气，只会有一种“今天一号”的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个传统的几百年的都没有中断过。即使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把历法又折腾了一次，复辟王朝又折腾回来，但是纸鱼照粘不误。

英国人称其为“四月愚人”。规矩就是开玩笑不能超过中午12点。过午不候。到了晚上十一点之后还编造谎言的人，他自己也会成为那个愚蠢的人。这条死线使得早上传播出去的假新闻也有了紧迫感。BBC于1957年播出了一部关于瑞士南部某个地方农民从树上摘下意大利面的故事。画面上面农妇们从树枝上把煮好的面条摘下来晾晒。成百上千个电话打过来询问哪里可以买到这样的面条树苗。第二天报纸上又澄清了，并且仍然有人寄来信件要求领取种子。因此，这样的反应正好表明：人们喜欢相信不符合常理的事物，只要把事情说得足够像常识。

美国人所做的就是把愚人节由个人间的捉弄提升到集体行为的程度。各个公司的市场部门，在四月一号这一天都患上了“过度创意综合症”。谷歌推出了气味搜索功能，Taco Bell公司表示已经购买了自由钟并将其更名为Taco自由钟。这些巨大的笑话和几百年前法国乡村的人接到的假宴会邀请函一样，并无差别。但是规模由一条街道扩大到了全世界统一网络。

所有的有关愚人节来历的说法都没有得到有力的文献证据来支持。查理九世的敕令原件没有提到四月份愚人节。罗马狂欢节和现在的愚人节相隔了上千年的时间。16世纪荷兰、西班牙、佛兰德斯等地方几乎是在同一天出现了有关四月一号欺诈行为的文字记载，虽然用词非常相似但是却没有互相引用。更大的可能是由于一种已经无法考证的春季风俗，在印刷术传入之后书面化的进程中被各个地方所捕捉到，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进入四月份的时候，北半球的日光逐渐变长了，土壤也开始解冻了。人的心灵就如一根被拧得很紧的螺丝，稍微放松了一点。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下就很容易产生一种无意中的秩序偏离。愚人节就起着这样一个可以越界的时间窗口的作用。窗口期为24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就会恢复到原来的状况。

“四月的鱼”这个说法现在已经成了法国孩子常用的词语之一。Poisson d'avril。发这个音的时候嘴巴形状就像吹口哨一样，用纸做的鱼、透明胶带等。附着在一个移动的人身上后背。全班同学都看见一条鱼从后面跟着他们。老师转过头来的时候，纸鱼还是黏在上面的。

这一天并没有人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