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面淹死的人，在老人口中叫做“水鬼”。水鬼并不是一种鬼，而是一种状态——阳寿未尽、横死水中、魂魄被困原地无法出来。不能出去就不能生育后代。不能生育后代就要等待下一个人倒霉。

该观点在长江流域和淮河流域特别普遍。在湖北监利、湖南岳阳、江西九江等地的老渔民中，仍然能够说出一些河流哪里“不干净”。不是迷信就是经验。每年都会发生事故的一条河流，水性很好的人也无法下去，下面是暗流。暗流把人带下去了，水鬼就成为替代者。逻辑闭环了。

水鬼寻找替身的方法，在各个地方流传的说法差不多。淹死的人魂魄被水锁住，在落水点方圆百丈之内可以自由移动。白天的时候沉在水底、泥沙之中，等到太阳下山之后才浮出水面。看到有人接近水边的时候就会拽住他的脚踝。拉下去、按到水底下，等到断气为止。新的灵魂在老的灵魂上面，所以老的灵魂才能够摆脱这个世界而去到阴间挂号。这就是“抓交替”。并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伤害他人，而是按照程序进行。阴律中规定的死规矩。

有些地方说得很具体。水鬼并不是想拽谁就拽谁。得看八字。八字轻的、阳气弱的、时运低的，才能被拉动。壮汉在河里走过去，水鬼就只能望着了。拉不下来，硬拉也不行。因此被淹死的人大多是小孩子、喝醉了的人、半夜里独自出门的人。老人还会嘱咐：“喝完酒不要往河边走，火气大了，一拉就来。”

还有一个小问题。水鬼在水底下呆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生变化。全身都变绿了，指甲也变得很长，头发就像水草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体上。这些并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做交替使用的工具。头发缠在腿上、指甲扣到人的肉里、身体压着别人。一套动作，很标准。

水鬼投胎的事情，在民间有着详细的记载。并不是被记载在正史当中。就是县志中夹杂的一些轶闻、族谱边上的一些批注、老人口中流传下来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等信息。挑选出说得很清楚的一两个来。

在光绪年间的时候，在安徽当涂县的一个渡口上，有一位老汉摆渡，他的名字叫刘。刘老汉撑了二十多年的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故。某年的七月初，傍晚的最后一班船来了，上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并且他没有说话，在上了船之后就一直坐在船尾。船行至河中央的时候，年轻的小伙子站起身来向水中一跃。刘老汉伸手去抓，褂子撕下一半，人也下去了。整晚都没有捞到东西。第二天继续打捞，尸体在落水点向下游二十步处上浮。怪的不是这个。奇怪的是尸体手里拿着一根水草，而那根水草上还有一块断了的骨头。骨头不是新的。仵作看过之后说，在水中浸泡了三年以上的。骨头上留有牙齿印，并非是鱼咬的。人门牙留下的痕迹，上上下下两排牙齿都咬进了骨头里，深度为半个指甲盖那么深。

这件事情就没有结果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刘老汉不同意，他说那个年轻人跳下去之前，在水里面有一只手先伸出头来，是苍白的一只手，并且五根手指头都并拢在一起，好像一把刀子。他看见了。看到一只手搭在船舷之上，年轻的男子就被那双手拉了下去。

民国二十三年，在江西省永修县。有一个叫做涂家埠的小镇，在河边有一棵老樟树，它的根部已经扎进了水中。当年夏天，连续出现了三个孩子在同一条河流中被淹死的情况。都是一样的时间，在中午的时候，也是大太阳底下。大人们在岸边洗衣服，回头的时候孩子就不见了。第三个孩子被捞上来的时侯，脚腕上有五个明显的淤青，并且清晰可见的手指印。不是大人留下的手印，大小也不符合。七八岁的孩子手掌这么大。

镇上保长找捞尸的人下水摸。捞尸的人上来了之后脸上都是白色的。说底下蹲着的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树根。像人一样蜷缩着，脸朝下，在水中漂浮，一动不动。捞尸人用竹竿戳了他一下，他的头发都掉下来了，露出了一个面庞。脸上都是红的，分不清男人和女人。眼睛睁开，嘴巴张开，嘴里还含着泥土。

保长请来了一位道士，但是这位道士并没有做任何法术。只在河边站了一个时辰，说了一句：“三年过去了，它等不及了。”让人把七根桃木桩钉在樟树根上，并用红布包裹起来，然后给它洒上公鸡血。之后没再出事。后来这个道士又对他的徒弟讲过，水鬼三年就是个坎。三年之内没有找到替代的人选，阴气就开始消散了，人的魂魄也开始变化。化了之后就没有了，就连鬼也无法制造出来。因此三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水鬼是最凶悍的一群，不再挑剔对象了，见到谁就怎么拽谁。

在湖北省洪湖市的一个村庄里，九十年代曾发生一起事情。一位妇女在傍晚的时候来到湖边清洗蔬菜，回到家之后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在堂屋里面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睛一直盯着在外面的地方看。家里人一着急就让她开口说话。声音不是她的。是男性声音，带有湖北口音，但是有湖南那边的尾音。说他在湖里泡了七年的样子，很冷，很想上去。说认识这个男人，十年前和他在湖边钓鱼时一起落水了，当时他就在船边上，没有去救我。

家里老人懂。端着一碗水放在妇女面前，在水中有一根筷子。筷子停下了，老人问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声音说要件干衣裳、要一双鞋子、要从湖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去。老人穿了一件用纸做的衣服、一双用纸做的鞋子，并且还用纸制作了一只渡船来过河。烧死了妇女之后就倒下了，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有一样的地方。曾经造成过人命的水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起新的事故。周期性的是每隔几年才出现一次，频率很稳定，好像有一张表格。但是水文站的记录却和它不一致。气象局的资料也不一致。并不是因为水位太高或者水流速度过快造成的。发生事故的天气、时间、地点都没有统计上的规律性。硬要说有规律的话，那就是时间间隔、地点重复性。同一条河流的弯道处、一段堤坝上、一块礁石下。

水文部门已经做过了分析。长江中下游一些“事故多发地段”的水下地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暗流存在但是没有造成伤害。漩涡出现了，但是无法把成年人卷进去。坡度、底质、水温和温度的变化都处于正常的范围之内。经过模型模拟之后，溺水的概率和相邻的部分没有明显的差别。但是实际情况比这多出三到五个倍数。该差异不能得到任何解释。

捞尸的人也有自己的说法。他们不看水文报告，但是能发现水点。他们说被淹死的人，尸体浮上来的地点和落水的地方不一致。水流会推。但是有些尸体被推的方向是错的。逆着水流往上浮的也有的。沉到河底的一个坑里，怎么也浮不起来有的是。并不是被石头堵住了。就是被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抱住了。两个尸体重合在一起，上面的是新死的人，下面是老死的人。旧的骨头已经变黑了，手上骨头卡在尸体肋骨上的地方，怎么也掰不开。

这种情况在长江、赣江、湘江等河流中都有被捞出过。经过法医鉴定，死亡的时间相差了三年、五年、七年的不同。旧尸骨骼完好无损，并没有因为水流而被搬运走。新的尸卡仍然在同一个地方，并且不能用偶然来解释。水流越是复杂，也不能让两个相差几年的尸体被冲进同一个石头缝隙里，并且从同一样角度。

从生物学的角度给出的一个解释是。溺水者在挣扎的时候会去抓住周围的物体，水底沉尸作为固定的物体也被他们抓住了，人死后肌肉变得僵硬，双手仍然保持着抓握的状态。该说法有一定道理。不能解释清楚的是：有的尸体的姿态是主动环抱的。手臂从尸体后面绕过来，双手放在胸前。并不是新的尸体抓住老的尸体。而是老的尸体抱着新的尸体。

另外一种情况是这样的。水鬼传说集中出现的地方正好和血吸虫病流行地区非常接近。血吸虫病引起肝脏和脾脏肿大，并且出现腹水的情况，在病情严重的阶段，患者的腹部会变得十分膨胀，而四肢则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消瘦，与民间流传的“水鬼”的形象——肚子很大、胳膊很细、皮肤呈绿色——基本一致。血吸虫病人的后期行动会比较缓慢，在河边洗衣服、洗菜的时候容易因为眩晕而掉进水里。目击者所见的是一个肚皮特别大、人形生物从水中站了起来。不是鬼，而是晚期血吸虫病患者。

该种说法比较科学。也很无力。因为不能解释脚腕上的一指印、突然改变的口音以及每隔几年才出现的一个个精确的时间点。血吸虫病患者是不会蹲在水底下等人的，也不会在船上底伸手去拿东西，更不会抱着新的尸体不肯放手。

水鬼替身的说法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并不是所有的水鬼都会找替身。有的是不愿意离开。湖北省秭归县有一条小溪，在这条小溪边上曾经住过一个寡妇，她的丈夫在小溪里淹死了。每年男人忌日的时候，寡妇就会来到溪边焚烧纸钱。烧了十二年。第十三个年头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去了。捞上来的人，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叫做自愿。自愿的就是不算是替身的。算团聚。

阴律对于自愿的情况还有其他的规定。自愿进入水中的魂魄，不会被记录在水中的鬼籍中。直接发配。发配到哪里，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变成了水草，在淹死的地方生长，年年生年年烂。有的说是变鱼，被别人吃了之后又变成了鱼。还有人说是水泡，在河底下冒出头来，浮到水面就破裂了，破裂之后就没有了。所以比水鬼还要差一些。

投胎的事情也是有真有假。真的投胎了，有水鬼来找替身，脱了水籍，入轮回。这是大多数传说所结束的方式。但是有的地方流传出来的结果就不同了。说水鬼找到了替身之后，在阎王殿上对簿公堂，发现替身的生命并没有被剥夺掉，而是被水鬼用各种方法给弄死了——比如说把船推翻、搅乱河水、惊吓骏马等等——这样的行为就算违规。违反规定的不能生育。发还原水区，并加重处罚二十年。在刑期之内是不允许寻找替身的，只能泡在那里。泡着泡着就会被泡化了。叫做“过期”。过期的水鬼不会害人。也不会被别人所伤害。剩下的只有怨气，在河底沉下去了，变成了黑颜色的一块石头。渔船上的拖网被拉上来了，石头把它们砸碎了，里面都是空的，有一种腥臭的味道。

江西省星子县有一块被捞出来的石头，人头大小，表面光滑，敲开之后里面的墙壁上有人的牙齿痕迹。石头被送到省里去化验过了，并不是化石，它的年代不会超过两百多年。齿痕是指人一生中所有的牙齿，压力计算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