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在北京京西宾馆第一会议室中弥漫着浓浓的烟雾。二百多人挤在一起开五天的会。会议室很小，桌子排列得很紧密，茶杯、烟灰缸、笔记本等物品堆积在桌子上。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记录员写了好几支铅笔都快秃了。就是后来人们经常提到的十一届三中全会。

会前的气氛非常特殊。十一月份召开中央工作会议，连续开了三个月六十八天。在那次会议上有很多人把憋了很久的话都倒出来了。到十二月份召开的这次全体会议的时候，大方向已经很明确了。会议规模不是最大的，但是层次很高——中央委员169人、候补中央委员112人列席。另外还有八位没有被列入中央委员名单中的同志也来了参加这次会议。规格摆在那儿。

议程单很薄，不合常理。只有三项内容：研究农业生产的问题，商讨一九七九年、一九八〇年两个年度国民经济计划的事情，并且学习讨论中央工作会议的精神。大动作其实隐藏在第三项中。会议坚决不再用“以阶级斗争为纲”这个说法了，把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了。这个转弯非常干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会上存在的争论是存在的。对于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存在疑虑的人很多，害怕出现翻案风。有人认为关于真理标准的问题应该适当降温。更多的声音主张要将彭德怀、陶铸、薄一波、杨尚昆等人案卷倒过来。邓小平在闭幕会上发表了题为《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重要讲话。原文修改了四次，有的地方是在会议进行中临时添加上去的。讲话中提出要让一些地方和一些人先富起来，要把经济搞活，不能继续吃大锅饭。

农业文件讨论得很细致。《关于加快农业发展的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试行草案）》等两个文件，在小组讨论记录中就有数百万字之多。有人当场拍着桌子说，如果不马上为农民松绑的话，在地里就长不出粮食了。最后定调子：允许包工到作业组、联产计酬，不准分田单干但是地方可以搞试点。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那18户人家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纸上签字画押，并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可以进行这样的事情了。

人事变动是悄悄进行的但是影响很大。全会还增选了陈云为中央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务委员、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并且把邓颖超、胡耀邦、王震等人也列为了中央政治局委员。选举出由陈云担任首任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的人选。很多老同志又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在这次会议上一些冤假错案也得到了纠正。并没有发出红头文件，在会议上也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经济工作的安排很实际。李先念在向国民经济计划委员会汇报工作的时候，把钢铁产量的目标值降低了一些。不追求那些好看的数字了，要按照一定的比例来发展，首先保证农业、轻工业的发展。一九七九年计划草案中，基本建设投资额减少很多，留下的资金用来提高工资、偿还债务。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在前些年铺设的摊子太大了，财政吃不消。

闭幕式当天并没有进行长时间的发言。12月22日夜晚，在会议上宣布了这一消息，并且在会议公报中也有所提及。公报并不长，只有三千多字，宣布了全党的工作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上来，并且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方针，加强了民主法制建设，平反了许多历史冤案。五条干货塞满。散会之后有人在走廊上用力地抽着烟，并且说天快要亮了。十二月份的北京夜晚气温低至十几度，而京西宾馆里的暖气却很热。

这次会议没有选择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当时京西宾馆还没有建成不久就拆除了，灰白色的墙皮，房间比较小。选择的地方是有考虑的——距离中南海比较近，保密工作起来容易一些，人员进出也比较方便进行管控。会议时间故意缩短为五天，并且文件也提前下发了，在会议上很少读稿子而更多的是进行讨论。效率非常高，在五天之内就把以前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

参会人员名单现在看起来很有趣。各个省、自治区的党政一把手全部到场，军队各大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也都来了。主席台上的平均年龄在六十岁左右。就是这帮老人，在五天之内把航向调回来了。没有用大喇叭来广播，也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在会议室里关门之后，历史就拐了一个弯。

会后行动非常迅速。12月25日，政治局会议决定增加新任领导职务人员的工作分工。一九七九年元旦，《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把主要精力集中到生产建设上来》的社论。一月份十号的时候，地主、富农分子被摘掉帽子并决定发放。1937年1月17日，在北京举行彭德怀、陶铸的追悼大会。节奏非常紧凑，就像擂鼓一样。

那五天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具体的事务，会议记录到现在也没有全部公布出来。散落在参会者的回忆录中的一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有的人提到深圳那边逃港现象很严重，需要加以管理；有的人说四川农村实行包产到组制度后粮食产量翻了一番；还有的人在反映知识青年回城没有工作，整天堵在政府门口的情况。所有的结果都归结到一点上：老办法行不通了，要换个活法。

换活法三个字很轻巧。落于纸上就是公报中的一句话，“把全党的工作重点以及全国人民的关注点都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落地之后就是包产到户、特区试验、个体户执照、外资进来。所有的后来四十年的事情都可以在1978年12月的一间烟雾弥漫的会议室中找到线索。

现在的京西宾馆第一会议室仍然保持原来的模样。桌子、椅子没有更换，茶杯的样式也是一样。参观者隔着玻璃往外看，可以看见桌子上摆放着的名牌——邓小平、陈云、叶剑英、李先念。烟灰缸擦得很光亮，好像刚刚散去一样，人也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