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出头，北京南站候车厅里拉着行李箱的人明显多了。检票口往北去的高铁，G字头，车厢里堆满稻香村点心盒和全聚德真空包装烤鸭。东北方向的车次，行李架上塞着鼓囊囊的编织袋，露出来的貂皮大衣领子支棱着。往西北去的，有人脚下搁着两瓶六年西凤，红塑料袋裹着。同一天，同一车站，往南走的旅客手里拎的又是另一样东西——金华火腿用油纸包着，捆麻绳，油已经渗到纸外头。

南北分界这事，不用看地图。腊月二十三的餐桌就看出来了。北方大部分地方，这天是小年。祭灶。灶王爷画像贴在厨房墙上，烟熏火燎一年，脸黑得看不清五官。傍晚时候，把旧画像揭下来，嘴上抹点关东糖，糖稀粘牙那种。意思是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嘴甜点，多说好话。糖瓜儿，麦芽糖做的，白的，咬一口拉丝，嚼起来费劲。院子里放一挂鞭，送神。河北山西一带，讲究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猪肉大葱馅。灶王爷吃没吃着不知道，家里人吃得挺香。

南方小年普遍晚一天。腊月二十四。江西湖南很多地方，这天打扬尘。竹竿绑扫帚，从房梁扫到墙角。窗户卸下来，扛到河边刷洗。水冰凉，手冻通红。这活北方腊月二十三之前早干完了。不是勤快，是取暖季开始就得把窗户缝糊严实，等不到二十三再折腾。

吃的方面差异更大。哈尔滨中央大街，腊月二十八。气温零下二十五度。街边摆摊卖冻梨冻柿子。冻梨黑不溜秋，硬得像铁球，买回去泡凉水里，过半小时梨外面结一层冰壳，敲开，里面软了，吸着吃。冻柿子更甜，化到半软不硬时候切块，带着冰碴儿吃。南方人看着哆嗦。广东人这时候在逛花市。广州越秀区西湖路，年三十白天，整条街摆满金桔树，每棵树上挂红包。蝴蝶兰一盆几百块，水仙头刻好了，泡在浅瓷盆里，算好日子，初一早上正好开。顺德那边，年夜饭肯定有盆菜。鲍鱼海参花胶鹅掌，一层摞一层，炖好几个钟头，汁收得浓。北方人觉得这是大杂烩。东北人眼里，年夜饭核心是那盆酸菜白肉血肠。酸菜缸入冬就腌上了，楼道里搁着，石头压顶。五花肉切大片，血肠切片，咕嘟咕嘟炖。蘸蒜酱吃。北方年夜饭必有饺子，且是肉馅居多，羊肉大葱、猪肉白菜、牛肉萝卜。包的时候往里搁硬币，洗干净包进去，谁吃着谁有福。山东部分地区还搁枣，搁栗子，取早立子谐音。南方年夜饭复杂得多。江浙一带必有八宝饭，猪油豆沙糯米蒸的。必有熏鱼，草鱼切块炸过浸在酱油糖醋汁里。必有蛋饺，用勺子摊蛋皮，肉馅包进去，金黄色，像元宝。福建沿海，年夜饭红蟳米糕。红蟳就是膏蟹，切块铺在糯米上蒸，蟹黄油渗进米里。福州人还吃太平燕，肉燕皮包肉馅，搁鸭蛋，鸭蛋在福州话里叫"压乱"，太平的意思。

三十晚上守岁。北方家庭围坐看春晚，茶几上摆满花生瓜子糖，冻梨化好了，茶水续着。到十二点，下饺子。饺子端上来，窗外鞭炮声炸成一片，说话得喊。东北农村，这顿饺子必须是酸菜油渣的。油渣是炼猪油剩下的，切碎，和酸菜拌一起，香。河北有些地方，饺子汤里要搁点醋，原汤化原食。山西人吃饺子蘸陈醋，老陈醋年份越久越稠，挂碗。内蒙那边，饺子馅里加沙葱，羊肉沙葱馅，草原上长的野葱，味道冲。南方守岁方式不一样。苏州人年夜饭后去寒山寺听钟声，一百零八响。成都人打麻将，血战到底，打通宵。广东人逛完花市回家炸煎堆，糯米粉包豆沙馅，芝麻滚一滚，油锅里炸到膨胀，金黄色，寓意煎堆碌碌金银满屋。初一早上，北方人吃饺子，三十晚上剩的，煎一煎，配腊八醋。腊八醋是腊八那天泡的，蒜瓣在醋里泡二十多天，碧绿色，醋带着蒜味。南方人初一早上吃汤圆。宁波汤圆，猪油黑芝麻馅，皮薄，咬开馅流出来。福州人吃线面，面细得像头发，煮熟了搁鸡汤里，两个荷包蛋，叫太平面。

串亲戚规矩南北也不同。北方拜年讲究磕头，尤其山东、河南、河北农村。初一早上，本家近支，小辈给长辈磕头。堂屋地上铺垫子，长辈坐椅子上，小辈跪下磕一个，长辈给压岁钱。磕完这家磕那家，一上午膝盖疼。城里不磕了，但问好必须大声，叔叔大爷叫着。东北进屋先脱鞋，炕上坐，瓜子壳扔地上没事，晚上再扫。南方拜年不兴磕头。广东给红包叫"派利是"，金额不大，五块十块，图个意头。未婚的给已婚的拜年，已婚的就要给利是。公司开工，老板给员工发利是，保安给业主拜年也能得利是。湖南湖北一带，拜年提东西。一对酒，一条烟，一箱牛奶。主家留饭，腊肉腊鱼腊肠切一盘，炒个红菜薹，炖锅藕汤。吃完打牌，斗地主或者跑得快。

庙会这事北方特有。北京地坛庙会，陶然亭庙会，初一到初七。卖糖葫芦的，山楂裹糖，竹签子串着，风一吹糖壳脆。卖茶汤的，大铜壶嘴老长，糜子面拿滚水冲，撒红糖青红丝。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南方叫庙会的不多，烧香是真烧。杭州灵隐寺，年三十晚上排队的人能从山门排到西湖边。抢头香。厦门南普陀，正月里香火旺得熏眼睛。广东那边，正月里舞醒狮。两个人披一张狮皮，踩着鼓点跳。采青，生菜挂门框上，狮子跳起来叼走。商铺门口放挂鞭炮，狮子踩着鞭炮屑舞过去，叫"旺场"。

还有一个显著区别，北方过年讲究破五。正月初五之前不动刀剪，不动针线。垃圾不能往外倒，怕把财倒出去。初五叫破五，这天吃饺子，叫"捏破"。吃完这顿饺子，禁忌解除，该倒垃圾倒垃圾。南方没这讲究。有些地方比如潮汕，正月里天天拜神，初七拜人日，初九拜天公。供桌上摆五牲，整鸡整鸭整鱼猪头羊头。粿品叠老高，红桃粿鼠壳粿。北方人觉得繁琐。北方农村正月十五之前基本闲着，串亲戚，打牌。过了十五才算过完年。南方有些地方年味拖得长，福建莆田正月里过两次年，叫"做大岁"。传说跟明代倭寇入侵有关，当时莆田人逃难回来补过年，一直沿袭到现在。

说话方式也不同。北京人过年见面:"您过年好！吃了吗您？"天津人:"您了过年好，给您拜个早年，晚吗？"河北话:"过年好啊，家里都挺好的？"东北话更直接:"过年好，整点没？"广东人:"恭喜发财。"上海人:"新年快乐。"四川人:"新年好哦。"腔调不一样，意思一样。

吃喝，祭拜，走动，说话。地域分割线划在淮河秦岭一线，南边北边各过各的年。同一套农历，两样过法。北边重形式感，磕头，祭灶，踩岁。南边重内容，食材讲究，拜神细致。天气原因，文化传承原因，农业时代留下来的习惯。高铁通了不少地方，但腊月里往北去的车厢，跟往南去的车厢，装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冻梨和盆菜坐不到一列火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