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的草又长了一截。每年都长。蹲下去拔，根扎得深，拽断几根，手指上沾了泥。旁边那棵松树倒没怎么变，树皮裂着老缝。铁锹靠在墓碑上，刃口有点锈。纸钱压在石头底下，怕风刮跑。

先得把碑擦干净。带了一桶水，抹布浸湿拧半干。碑面有些灰点子，鸟粪干了发白，使劲蹭能蹭掉。刻的字凹进去，泥垢积得厚。抹布角塞进笔画里，顺着笔锋走。爷爷名字中间那个字笔画多，横折钩的地方得来回抠。水凉，指关节一会就僵。擦到生卒年份停了一下。民国二十年生人。那是什么概念。换算不过来。

纸钱分好几摞。黄表纸薄，烧得快，火苗一舔就卷边，变黑，碎成片往天上飘。冥币印得花哨，面额大得吓人，一张够买头牛。还有叠成元宝形状的锡箔，烧化了瘫成一滩银灰。火不能太大，用树枝挑着翻，底下没烧透的翻上来。烟往眼睛里钻，避开风向蹲到另一边。火星子溅到裤腿上，随手拍掉。

摆供品。三个白瓷盘。苹果搁左边，不用洗太净，带点霜气好看。橘子中间，皮还青着。右边是块糕点，超市称的，塑料袋印着价签。拆开码齐。倒三杯酒。瓶盖拧开，酒味冲鼻子。杯子是去年留这的，雨水泡过，杯底一圈水垢。倒满第一杯洒在地上，渗得快，剩个湿印子。第二杯第三杯摆正。

扫墓就这些动作。擦碑。烧纸。摆供。磕头。一套流程走完四十分钟。年年一样。程序固定了反倒不用想事。该蹲哪蹲哪，该点火点火。碑前那块地踩实了不长草。膝盖跪出两个浅窝。

旁边陆续来人。西边那家阵仗大，开来三辆车，后备箱掀着，搬出整箱水果整捆纸钱。穿西装的年轻人站一边打电话，老人拄拐棍指挥摆供品。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什么舅舅该来了，大姨去年没到今年又没到。有人蹲着烧纸，烟歪向这边。

有些坟没人来。碑歪了，字模糊，长满拉拉秧。路过看了一眼。碑上刻的姓还认得，名字看不清。生年民国十五年，卒年一九九几，具体数字被苔藓盖住。供台空着，只剩松鼠啃剩的松塔壳。纸灰也没有。风把别处的纸灰吹过来几片，落在碑座上。

铁锹该派用场。坟包塌了一角，雨水冲的。从旁边铲土补上，拍结实。铲土有讲究，不能从正前方取，得从两侧。土质松，一锹下去带出草根碎石。扔到塌陷处，锹背拍平。反复七八次。出汗，脱了外套搭松枝上。铲土声闷，跟别处烧纸的噼啪声混一起。

纸烧完剩灰。灰得处理。不能扬，不能踩。用土盖住，压上石头。风大的年份没压住，灰吹散，林子里到处黑碎片。石头得挑平的重的。河滩捡的那种卵石不行，太圆压不实。坟地边上有碎砖头，捡半块。压住纸灰一角。

起身膝盖嘎巴响。腿麻，跺两脚。碑擦过了，供摆齐了，纸烧净了，土补上了。还剩什么。站那看了一会。碑上水迹干得差不多，字比来时清楚。苹果上的水珠反光。

收拾东西。水桶涮干净，抹布拧干装塑料袋。铁锹靠回松树。供品不收，放着让鸟雀啄。塑料袋装走，酒瓶子装走。剩半瓶酒拧紧盖，明年还能用。回头看一眼。灰上压着砖头，稳当。

下山碰见人。扛铁锹的，提篮子的，牵小孩的。小孩攥着路边拔的野花，蔫头耷脑。错身过去，听见大人教小孩认路，说记住这个弯那棵歪脖树。小孩问太爷爷见过火车没有。大人说见过蒸汽的。

出山口是公路。车喇叭响，灰大。回头看山，看不见坟。只能看见松树尖。掏出手机看步数，四千多。鞋窠里进了小石子，脱下来磕。石子蹦到水泥地上，弹两下滚水沟里。

路边摊卖凉皮。塑料凳坐下。辣椒油搁得多，呛嗓子。对面坐的人也刚下山，裤腿沾泥，跟我膝盖上的泥印子一样。他先吃完，站起来走了，铁锹扛着，锹刃上还沾着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