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十大恐怖生物。先把恐怖两个字从银幕上摘下来。银幕上的恐怖是突然扑过来的。音效。血。尖叫。古代人脑子里的恐怖不是这个。是慢慢渗的。是推门门不开。回头多了一双眼睛。是灶台上的蟑螂。是房梁上吊着的蛇蜕。是半夜井里传来不该有的水声。是不出声的。是活的。是和人住在一起的。这些生物在古书里都有名字。名字被时间洗过。洗不掉的。才是真恐怖。

第一。蝗。蝗虫的蝗。古人叫它螽。叫它蝗。叫它天虫。天虫两个字最重。天派下来的虫子。遮天蔽日。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遮住天。挡住太阳。飞过的时候地面暗下来。翅膀摩擦的声音像刮铁皮。落下来。庄稼地就平了。叶子。秆子。穗子。全吃光。不是一棵一棵吃。是一片一片消失。人站在田埂上看。早上还绿着。下午就剩土了。蝗灾之后是饥荒。饥荒之后是人吃人。蝗虫不吃人。蝗虫吃人的粮食。吃完了粮食。人自己吃自己。古人把蝗虫写进史书里。和地震洪水瘟疫放在一起。地震震一次。洪水淹一片。蝗虫年年可能来。防不住。唯一的办法是烧香。磕头。求它走。求天虫别吃自己地里的东西。磕头的时候额头贴地。听见头顶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抬头。天黑了。天虫来了。

第二。鼠。老鼠的鼠。古人叫它耗子。叫它社君。社君是客气话。社是土地神。君是称呼。土地神的亲戚。得罪不起。老鼠在古人的房子里住着。墙根打洞。房梁上跑。夜里咯吱咯吱咬木头。咬的不是木头。是人的睡眠。人躺在床上。头顶有爪子挠木头的声音。停一会。又挠。扔东西砸。安静几息。又挠。老鼠不怕人。老鼠怕的是猫。蛇。猫头鹰。人养猫是为了治鼠。但猫抓不完。老鼠生得快。一窝七八只。一年好几窝。古书里记过鼠害。老鼠多了。咬衣服。咬书。咬箱子。咬小孩耳朵。咬睡着了的人的手指头。手指头被咬出血。人醒了。老鼠跑了。墙角一双眼睛亮着。人睡了。它又出来。老鼠最恐怖的不是咬东西。是和人住得太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人白天活动。老鼠夜里活动。同一个空间。两套时间。互相知道。互相躲着。偶尔撞上。老鼠不跑。人反而吓一跳。

第三。蛇。蛇在古书里名字多。长虫。小龙。虺。蝮。蝮最毒。古人说蝮蛇鼻向上。咬人。走五步就死。五步蛇的名字这么来的。蛇的恐怖不在毒。在安静。在草丛里盘着。人走过去。没看见。踩到了。脚踝一凉。低头。蛇已经游走了。留下两个牙印。牙印周围开始肿。开始麻。开始往上走。蛇咬完了就走。不回头。不留痕迹。好像没来过。人腿上那条黑线往大腿根爬。爬到胸口。人就没了。蛇还在草丛里盘着。等人走。蛇恐怖的地方是它不动。动的东西人能看到。不动的东西人踩上去才知道。知道了已经晚了。古人进山手里拿根棍子。打草惊蛇。草动。蛇走。人不和蛇碰面。不碰面就是平安。碰面了。蛇不一定会死。人不一定能活。

古代扇子雅称

第四。蜮。也叫短狐。也叫射工。也叫水弩。这东西在古书里邪得很。生在南方水边。形状像鳖。三只脚。嘴里含着一根管子。管子对着人的影子吹气。吹中了。人就得病。烂疮。发烧。说胡话。最后死。射工射的不是人。是人的影子。人走在岸边。影子投在水面上。水底的蜮看见了。对着影子喷砂。影子中砂。人身上相应的地方就长疮。影子是人的替身。蜮能通过替身伤害本人。这套逻辑在古人脑子里是成立的。影子和人是一体的。伤了影子就伤了人。防蜮的办法是不走水边。不在水边站。不让影子落在水面上。防得住吗。防不住。南方水多。人不可能不靠近水。靠近水影子就落在水上。落在水上蜮就看见了。看见了就喷。喷了就病。病了就死。死了蜮还在水底。等人。等影子。

第五。蛊。蛊这个字。上面是虫。下面是皿。虫在器皿里。养蛊是古人传说里最阴的事。把各种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蝎子。蜈蚣。蜘蛛。蟾蜍。蛇。让它们互相咬。互相吃。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把其他毒虫的毒都吸收了。叫蛊。蛊可以下在人身上。人中了蛊。肚子胀。面黄肌瘦。吃什么都不吸收。肚子里有东西在吃。蛊的恐怖不在毒。在人。蛊是人养的。人把毒虫关起来让它们互吃。人把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下到另一个人身上。整个过程是人操作的。虫是工具。人是主谋。主谋住在隔壁。每天见面。笑着打招呼。转身把蛊下在你喝的水里。你喝了。不知道。肚子里慢慢养着一只虫。虫吃你的食物。你瘦了。虫长大了。你死了。虫从你肚子里爬出来。主谋收回去。继续养。

第六。魍魉。也写作罔两。是山里的东西。古书里说它像三岁小孩。红眼睛。长耳朵。黑皮肤。头发拖地。住在山里的树洞石缝里。学人说话。人在山里走。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没人。再走。又叫。声音从后面来。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的树后面来。人被叫烦了。应一声。应了就出事。魍魉会把人的魂叫走。魂走了。人还在走。走着走着倒下。发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魍魉的脸。脸是三岁小孩的脸。眼睛是红的。魍魉的恐怖在声音。它不现身。只出声。声音和你认识的人一模一样。叫你名字的语气和你母亲一样。和你妻子一样。你应了。就中计了。不应。它就一直叫。叫到你应。或者叫到你走出它的地盘。它的地盘是哪。没人知道。山里到处都是它的地盘。

第七。獭。水獭的獭。古书里叫水狗。这东西本身不恐怖。恐怖的是古人相信獭能变人。能上岸。穿上人的衣服。学人走路。学人说话。混进人群里。没人认得出来。獭变的通常是女人。年轻。漂亮。湿头发。身上有淡淡的腥味。嫁给打鱼的人。持家。做饭。生小孩。一切正常。只有一点。家里永远有鱼腥味。洗不掉。丈夫不在意。日子久了。有一天她路过水边。听见水里獭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丈夫。跳进水里。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丈夫下水找。找不到。回家。孩子还在床上。灶上还有半锅鱼汤。獭变的妻子从水里看人间。看了几年。回去了。回去之后。丈夫每天到水边坐着。不是想她回来。是想不通。那几年是谁在给自己做饭。

第八。九头鸟。也叫鬼车。古书里说它在荆楚一带。鸟。九个头。夜里飞。飞的时候脖子上的血滴下来。血滴到哪家屋顶。哪家就出事。九头鸟原本有十个头。被狗咬掉一个。伤口一直在流血。止不住。所以它飞过的地方。血往下滴。滴到人身上。人长疮。滴到牲畜身上。牲畜死。滴到庄稼上。庄稼枯。古人听见夜里鸟叫。先数有几声。九声连着的。是九头鸟。赶紧关门。把小孩叫醒。不让睡。怕血滴到小孩身上。九头鸟的恐怖是它带着伤。十个头剩九个。伤口敞着。血滴着。它疼。它疼就让别人也疼。血是它的疼。也是别人的灾。它飞过去。疼留在空气里。留在屋顶上。留在人的梦里。人梦见九个头的鸟追着自己。醒来。枕头上有血。不知道是梦里的血还是鼻血。

第九。虎。老虎在古书里不叫老虎。叫大虫。叫山君。叫於菟。山君两个字是敬称。山里的君主。人进山砍柴。打猎。采药。是进了虎的家。虎不吃人。虎吃闯入者。古书里写虎吃人。写法冷静。某年某月某地。虎食人。三个字。一条命。不写怎么吃的。不写吃了几口。不写剩了多少。虎吃人不是新闻。是日常。是山的一部分。虎的恐怖不是它凶猛。是它聪明。虎知道人什么时候进山。知道走哪条路。知道在哪蹲着等人。它比人熟悉山林。人在山里是瞎子。虎在山里是主人。主人吃闯入者。天经地义。人不敢恨虎。人只敢绕着山走。绕着走。山还在。虎还在。

古代扇子雅称

第十。蠹。蠹鱼。也叫衣鱼。也叫白鱼。书虫。住在书里。吃纸。吃浆糊。吃字。古人最怕蠹。蠹吃书。书是古人传下来的东西。是圣人说的话。是历史。是诗。蠹不管这些。蠹只管吃。从封面吃到封底。字一个一个消失。圣人说的话变成碎纸屑。碎纸屑变成蠹的粪便。粪便留在书页之间。翻开书。先闻到蠹粪的味道。霉味。潮味。死亡的味道。书死了。死在蠹的嘴里。蠹恐怖的地方是它安静。不声不响。在书架最深处。在最贵重的书函里。在最没人翻的那一页。慢慢吃。人发现的时候。书已经空了。翻开是纸。纸上是洞。洞周围是蠹爬过的痕迹。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字。但不是字。是蠹的路线图。路线图的终点是蠹本身。银白色。米粒大。趴在书脊上。人看见了。捏死。捏死一只。书架上还有几百只。几百只蠹在不同的书里。吃不同的字。人不知道哪本书正在被吃。不知道哪个字正在消失。不知道消失的是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字。不知道。就是蠹最大的恐怖。

古代十大恐怖生物。蝗。鼠。蛇。蜮。蛊。魍魉。獭。九头鸟。虎。蠹。十个名字。十种恐怖。这些恐怖不是突袭。是共存。和人住在一起。吃人的粮食。咬人的手指。叫人的名字。滴血在屋顶。吃书里的字。人不消灭它们。人也消灭不了它们。人只能和它们共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夜晚。同一座山。同一本书。白天人用。晚上它们用。人睡着了。它们出来。人醒了。它们藏起来。藏不住的时候。人看见了。人不叫。人只是记住了。记住了。然后接着过日子。这就是古代的恐怖。不是吓一跳就完的。是吓完之后。日子还得过。虫子还在。蛇还在。老虎还在山那边。书还在书架上。蠹还在书里。人还在人该在的地方。互相知道。互相躲着。偶尔撞上。互相吓一跳。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