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一年的头一天。

日历翻到这一页，总得写点什么。四百字。老师布置的作业。庆元旦作文。四百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写满了，交上去，任务完成。写什么不重要，凑够四百字才重要。班里四十二个人，每人四百字，加起来一万六千八百字。没人会认真看。老师也不会。扫一眼，打个勾，写个"阅"，完事。

元旦前一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剁馅。猪肉白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稳定。我爸坐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跨年晚会。唱歌跳舞。声音开得挺大。我在自己屋里，摊开作文本。第一行写着"庆元旦"。三个字。底下空着。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写元旦无非两种套路。一种是新年新气象，展望未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另一种是回顾过去，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一年。两种都写过。去年写的展望，前年写的回顾。今年写哪个。我盯着作文本发呆。四百个格子。横着数二十，竖着数二十。填满就行。我拿起笔。

"元旦到了，街上很热闹。"九个字。还剩三百九十一个。继续。"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八个字。还剩三百八十三个。"商场里张灯结彩，到处是打折促销的广告。"十九个字。还剩三百六十四个。这样写太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写作文这事，越琢磨越写不出来。不如一口气往下编。

元旦的意义在于翻篇。我爸说过这话。去年元旦他喝多了说的。当时桌上摆着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他倒满一杯白酒，说这一年又混过去了，明年得干点正事。我妈在旁边说，你每年都这么说。我爸没吭声，把酒喝了。后来也没见他干成什么正事。班照上，日子照过。翻篇这事，嘴上说说容易。

我继续写作文。"新的一年，我要努力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十七个字。还剩三百四十七个。这话我自己都不信。去年作文里也这么写的。成绩还是那样，不上不下。数学偶尔及格，语文偶尔不及格。物理老师讲的东西，听着像外语。化学方程式，背了忘，忘了背。学习这事，不是写进作文里就能解决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我抬头看了一眼。红色绿色的光闪了几下，没了。可能是谁家小孩在小区空地上放的。物业不让放烟花，贴了通知。没人管。每年都这样。放完就跑，保安来了也抓不着。

元旦作文的固定结构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时间，元旦。地点，家里或者街上。人物，我和家人。事件，庆祝新年。四要素凑齐，四百字不难。我决定写家里包饺子的事。我妈剁馅，我爸看电视，我写作业。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饺子下锅。热气腾腾。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这画面挺温馨。写下来至少两百字。再加点心理活动，加点环境描写，四百字够了。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我写下第一句。然后描写声音，咚咚咚。描写气味，猪肉白菜混合的味道。描写温度，暖气烧得挺热。描写光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这些细节能占不少字数。写细节是个技术活。一个动作掰成三个动作写。我妈拿起一棵白菜，剥掉外面的老叶子，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甩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细丝，再剁成碎末。这一串动词下来，五十个字有了。

凑字数的核心方法是细化动作。我爸看手机。不能只写"看手机"。得写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食指时不时划一下屏幕。屏幕上是短视频，一个接一个。他偶尔笑一声，偶尔皱眉。这样写，四十个字有了。环境也是。电视开着，不能只写"开着"。得写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主持人穿的什么颜色衣服，观众席上有人举着荧光棒。又是三十个字。

写到三百字左右，饺子包好了。我写了煮饺子的过程。水烧开，饺子下锅，用勺子推一下防止粘底。水开了加凉水，反复三次。饺子浮起来就是熟了。捞出来装盘，倒醋，剥蒜。我爸开了瓶酒。我妈说少喝点。我爸说元旦嘛，高兴。我写了他们俩的对话。对话占字数快。一问一答，两三行就出去了。

元旦作文的结尾一般要升华主题。不能光写吃饺子。得写点感想。时间流逝，岁月更迭，珍惜当下。这些词往上堆。我写道："吃着热腾腾的饺子，我想，新的一年开始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值得期待。"二十六个字。数一下总字数。一行行数过去。四百一十二个。超了十二个。够了。

我合上作文本。客厅里饺子端上桌了。我妈喊我吃饭。电视里跨年晚会正倒计时。十、九、八、七。我爸端着酒杯。三、二、一。新年到了。我夹起一个饺子。咬开。猪肉白菜馅。味道和往年一样。

作文交上去两天后发下来。老师用红笔写了个"阅"。下面还有一行字："观察细致，语言流畅。"八个字。红色圆珠笔写的。我看了两秒，把作文本塞进书包。下一篇作文是寒假见闻。五百字。

庆元旦这事，年年都过。四百字作文，年年都写。写完就忘了。真正记住的，是那顿饺子什么馅。去年是韭菜鸡蛋。前年是芹菜肉。今年是猪肉白菜。明年是什么，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