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榆木川。朱棣死在了北征回师的路上。六十五岁，马上天子，结束得突然。随行近臣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熔锡为棺，秘不发丧。大军照常行进，每天照常给御帐送饭。消息传到京城，太子朱高炽接了班。

三个儿子。同父同母，徐皇后所生。老大朱高炽，老二朱高煦，老三朱高燧。一母同胞，结局天差地别。

先说老大朱高炽。胖，腿脚不好，走路要人扶。朱棣不太喜欢这个儿子，觉得不像自己。靖难那会儿，朱高炽守北平，一万多人顶住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城没丢。朱棣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即位后，立太子这事拖了很久。文官集团几乎一边倒支持朱高炽，理由简单，嫡长制，祖宗的规矩。朱棣犹豫过，动过换太子的念头。朱高煦在靖难中确实卖力，几次救过朱棣的命。朱棣甚至说过“勉之，世子多疾”这种话。什么意思，你大哥身体不好，你好好干。这种暗示，搁谁谁不心动。

朱高炽登基，年号洪熙。在位十个月，死了。怎么死的，说法多。有说病死的，本来身体底子就差。有说吃丹药吃出事的。还有说是被人毒死的，怀疑对象指向朱高煦。没实证。他儿子朱瞻基接上班，就是后来的宣德皇帝。朱高炽这人，性格宽厚，对两个弟弟一直忍让。朱高煦闹事，他不杀。朱高燧涉案，他压下去。当皇帝时间短，存在感不强，但“仁宣之治”的仁字是他的。

老三朱高燧。封赵王。永乐年间干过一件大事，勾结宦官，图谋不轨，想趁朱棣病重时搞事情。事泄，朱棣大怒，要杀他。朱高炽跪着求情，保下来了。仁宗即位，把他封到彰德。宣宗朝，朱高煦造反失败，牵连出朱高燧。大臣们上疏，说赵王是同谋，必须处置。朱瞻基把弹劾奏章打包送到朱高燧那里。什么意思，你自己看着办。朱高燧吓坏了，交出护卫兵权，从此老实做人。宣德六年死，善终。

老二朱高煦。汉王。靖难之役中的表现，两个字，能打。白沟河之战，朱棣差点被盛庸干掉，朱高煦带精骑赶到，阵斩对方大将，把局面翻过来。浦子口，又是朱高煦率军赶到，击退盛庸。朱棣高兴，拍着他的背说了那句要命的话，“吾病矣，汝努力”。这话朱高煦记了一辈子。

封汉王，藩国云南。嫌远，不去。改封青州，还是不去。赖在南京不走。私募兵马，组建自己的护卫队，规模远超亲王编制。用皇帝仪仗，出行排场跟太子看齐。这已经不是跋扈的问题了，是在明着叫板。朱棣晚年，朱高煦动作频繁，安排眼线进京，打探消息。朱棣察觉后，把他从南京撵到乐安州，削减护卫，算是警告。

朱高炽死后，太子朱瞻基从南京回北京奔丧。朱高煦计划在半路设伏截杀。没成功。朱瞻基顺利即位，给这位二叔的赏赐比别的藩王都厚。朱高煦觉得侄子好欺负。宣德元年八月，起兵造反。理由是什么，清君侧。学他爹当年那一套。

朱瞻基的反应出乎朱高煦预料。御驾亲征。大军压境，乐安城被围。城内守军一看皇帝真来了，人心散了。朱高煦出城投降。群臣要求明正典刑，朱瞻基没同意，只把他废为庶人，关在西安门内的逍遥城。

重点在这里。朱高煦怎么死的。被关押期间，朱瞻基去探视。朱高煦伸腿把皇帝绊了个跟头。朱瞻基大怒，命人搬来三百斤重的铜缸，把朱高煦扣在里面。朱高煦力气大，顶着缸要起来。朱瞻基下令在缸外堆柴点火，把朱高煦活活烤死在缸内。铜缸烧红了。里面的人被炙烤而死。这是《国朝献征录》和《明史纪事本末》里的记载。

官方正史《明实录》对这事记得简略，只写了朱高煦及诸子皆伏诛。怎么伏诛的，没说。明代野史笔记里，铜缸炙杀的说法流传很广。清修《明史》采纳了。逻辑上说得通。朱瞻基这个人，手段不软。他爷爷是朱棣，骨子里有那股狠劲。二叔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从阴谋截杀到武装叛乱，最后当俘虏了还用腿绊皇帝。这不是求死是什么。

朱高煦死了。他的儿子们也全数被杀。汉王一脉彻底断绝。

三兄弟。老大当了皇帝，在位十个月。老三老实了后半辈子，得个善终。老二被扣在铜缸里烧死，死法在整个明代宗室里都算得上奇惨。

回头看朱棣当年那句话，“世子多疾”。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朱高煦拿这话当圣旨，赌了一辈子。赌赢了就是永乐第二，赌输了就是铜缸里的焦尸。永乐朝的储位之争，表面上是立长立贤的路线分歧，底下是父子三人对靖难合法性的不同理解。朱高炽代表文官秩序，朱高煦代表军功武力。朱棣自己选了后者夺的天下，传位时却选了前者。朱高煦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弯。

永乐二十二年榆木川那口锡棺里躺着的，不止是一个皇帝。还有他儿子们各自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