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包的毡壁是白的。奶豆腐是白的。新妇的嫁衣领口缀着白绒。早晨挤下的第一桶奶,上头浮着油脂的光。老人说白色是开头,是还没被碰过的东西。草原上没人把白布铺在地上踩。白食——奶子、奶皮子、酸奶渣——待客时先端上来。白月节,蒙古人管正月叫查干萨日,查干就是白。整个月份,见面互道“赛音查干”,像说一个干净的开始。白色在别处象征空,在这儿是满的。羊群滚过山坡,远远看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雪也是白的。雪化了草就绿。白色压着所有的颜色,蒙古人对白色的喜好直接源于对乳汁、云朵与雪原的日常观察,白色指向生命起始与物质纯净。没有神神叨叨的敬畏,就是过日子离不开。

蓝。哈达有白有蓝。蓝色的哈达搭在敖包的柳条上,搭在马桩上,搭在远行人的脖颈上。青城——呼和浩特——名字里就带着蓝。青蒙语是呼和。不止一座城叫这个。长生天蒙古语是孟和腾格里。腾格里就是天,天是蓝的。草的绿是从蓝里分出来的另一种颜色。男人袍子的腰带,蓝的多。腰带一扎,人就像从天上裁下来一截。酒壶上描的云纹也是蓝的。马鞍的银泡子衬着蓝底毡垫。不兴说蓝色代表什么抽象道理,就是抬头看得见,骑马远处天边还是那个色。蒙古人用蓝色标记方位与永恒,蓝色的使用频率在服饰、建筑装饰、礼仪织物中仅次于白色。砖茶熬出来的水是褐的,倒在蓝边碗里。

红。火是红的。炉膛里的牛粪火烧着铜壶。太阳落山草尖上烧成一片红。娶亲时门口挂红布条。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旧了以后有点像铁锈的颜色。蒙古刀鞘上嵌的红珊瑚,一粒一粒排着。女人的头饰,银链子底下垂着红玛瑙。摔跤手的坎肩,背后的团花图案红底金线。骆驼鼻棍上拴的红缨穗。羊拐骨涂了红漆。红色不单独用,总搭着别的颜色——金、银、白、黑。单独一块红太冲,草原风硬,颜色也得硬碰硬地配。红食,肉食。手把肉端上来,骨头缝里还带着血丝丝。红和白摆一块,就是一顿完整的饭。红色在蒙古族物质文化中对应火与血液,主要出现在与力量、婚姻、生命礼俗相关的器物装饰上。

黄。这是后来添进来的颜色。喇嘛庙的顶子是黄的,经幡上有黄布条,转经筒的铜皮磨出黄亮亮的底子。一般人身上少用黄。贵族用,以前王爷的印绶、马鞍上的鎏金构件。现在呢,马头琴的琴箱漆成黄的,像老蜜蜡的色。炒米是黄的。秋天的草是黄的。黄不是忌讳,是有了别的用处。庙里的黄是宗喀巴的帽子那种黄。草原上的黄是八月打草以后晒透了的干草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蒙古族喜爱什么颜色

银。马镫是银的,或者铁鎏银。奶桶的箍是银的。男人的火镰袋上缀着银扣。妇女的银发套、银耳坠、银手镯。银头饰全套下来十几斤重。银不闪,老银发乌,像月光冻住了。银子在蒙古人手里不是显摆,是辟邪,是给奶子豆腐保鲜——银碗盛奶不容易坏。银碗底錾着八宝图案,碗口一圈回纹。喝酒前用无名指蘸酒弹出去,敬天敬地敬祖先,那一下用的也是银碗。银子和白颜色走得更近。银子是沉的白,奶子是流动的白。

绿。奇怪的是没人提绿。蒙古袍子少有用绿布做面子的。草是绿的,草太常见了,反倒不把它当个稀罕颜色往身上披。绿是背景板。帽子顶珠偶尔用绿松石。鼻烟壶的盖子是绿松石或翡翠。小物件上点缀。大面积的绿留给草场。人不能跟草场抢颜色。毡包戳在草原上,白毡蓝饰红门,没有绿。绿是神——不,是腾格里给牲畜铺的席子。

黑。萨满的服色有黑。博额——萨满——的法衣黑布底子,挂满铜镜铁箭。黑不是不吉利。骆驼毛是黑的。牛是黑的。夜里骑马出门,黑是方向的反面。毡靴的边滚黑绒。鞍韂压花皮子染黑。大毛笔写出来的字是黑的。蒙文书法,黑墨写在白纸上,字母竖着走,每个词都像骑马的人背着枪。黑的用处是压住别的颜色。蓝要是不拿黑腰带给束一下,就飘到天上回不来了。

这些颜色搁在一起看。白蓝红黄银绿黑。不是色卡上的编号。是挤奶的手指头上粘的白,是夏天傍晚东边山梁上压下来的蓝,是煮肉锅底下的红炭,是庙瓦上的黄锈,是银镯子内圈磨亮的那一线,是草尖扎破靴面的青汁,是羊粪蛋在雪地上烫出来的黑窟窿。没有哪个颜色是单蹦的。蒙古人搭颜色像煮奶茶:砖茶是黑褐的,兑上白奶子,撒一把黄小米,盛在蓝边银碗里。喝进去就一个味。颜色也一样。白蒙古包,蓝缚绳,红门,黄窗框,银锁扣。从外面看是这些,掀帘子进去,黑茶壶蹲在红火上。

蒙古族喜爱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