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葵长在墙角、路边、老宅后院。没人特意种，它自己冒出来。一长一大片，杆子笔直，花从下往上开，开到顶就算过完一个夏天。老辈人看见它，嘴里常念叨一句话——这花不吉利。

不吉利在哪儿。说不太清。反正院子里不种，坟头不摆，婚丧嫁娶更不会拿它当装饰。乡下盖房，地基旁边要是自己窜出几棵蜀葵，主人家多半顺手拔掉。不是嫌弃它长得丑，是觉得这玩意儿阴气重。蜀葵命太硬，不挑土不挑水，石头缝里也能蹿两米高。什么东西太能活了，人就犯嘀咕。

一个说法跟它的生长位置有关。蜀葵专往破败地方凑。老屋墙角、断墙根下、荒了的宅基地，越是人少的地方它越旺。时间长了就成了符号——蜀葵茂盛的地方，往往人气衰。老话讲“蜀葵过墙，家要空房”，意思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蜀葵长得比墙还高，这户人家八成已经搬走或者败落了。不是蜀葵把人赶走的，是它只在这种地方长得欢实。反过来就成了征兆。

另一个说法跟它的花期结构有关。蜀葵开花从下往上，底下花开败了结籽，上头还在冒新苞。一朵花撑不过几天，花瓣皱巴巴掉一地。看着就是前赴后继地败。老派人讲究圆满，喜欢花开花谢有个整整齐齐的过程。蜀葵这种开法，像是一边活一边死，不吉利。

谐音也是个事儿。蜀葵的“蜀”谐“输”，葵谐“亏”。做生意的不往门口种，打牌的不往院子里栽。说不上多当真，但能避开就避开。农村盖房看风水，门前种什么有讲究，石榴多子，柿子事成，再不济种棵枣树也算早生贵子。蜀葵？算了。

但同一棵蜀葵，换到别的地方，说法就翻过来。

蜀葵在寺庙周围种得多。庙墙外头、钟楼旁边，常能看见成片的蜀葵。因为这东西镇得住。庙里不怕阴气重，庙本身就是镇阴的地方。蜀葵长得高、长得直，花头朝天，在风水上叫“一柱擎天”，能挡煞气。庙墙外围一圈蜀葵，相当于天然屏障。花开的时候热热闹闹往上冲，香客看了也觉得这庙香火旺。

再一个蜀葵的寓意。它的花是从下往上开的，一节一节拔高。古人管这叫“节节高”。蜀葵象征的不是富贵，是升迁、是考试、是往上走。以前读书人赶考，行囊里有时会塞一朵蜀葵花，图的是一路往上考的意思。这个寓意不张扬，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会用。

蜀葵还代表“梦”。这层意思来得偏。蜀葵古称“戎葵”，后来叫“一丈红”。道教典籍里提过，说蜀葵向阳而生，花心始终跟着太阳转，有执着、追梦的意思。不争不抢，就是往高处长，朝着有光的地方去。文人画蜀葵，题字常写“向阳心”，说的就是这层。

风水上怎么摆蜀葵。家里不种，这是老规矩。院子小、人气弱，蜀葵一长起来压不住。但有个例外——门口冲路、冲巷、冲桥的宅子，可以在外墙根种一排蜀葵。它长得密、长得高，能挡冲煞，比种竹子省钱，比砌照壁省事。长起来就是一道活墙。不过有个前提，得是屋主命硬、宅子坐向合适。普通人家不冒这个险。

还有一个用法。蜀葵籽是一味药，叫“蜀葵子”，利水通淋。老中医开方子偶尔用。这跟风水无关，但说明了蜀葵的另一面——它能入药，能治病，不是全然的凶物。乡下人拔蜀葵之前，有时会把籽留下来，晒干了存着。花是花，籽是籽，分得清楚。

蜀葵的凶吉之分，说到底看地方、看用法。长在破庙荒宅，它就是衰败的记号。种在寺庙书院，它就是节节高的吉兆。搁在药铺抽屉里，它就是一味普通的药材。花没变，人看它的眼光变了。

这些年城里搞绿化，蜀葵种得多了。公园边上、小区围墙外头，一丛一丛地开。没人再念叨吉利不吉利。年轻人拿手机拍，觉得挺好看。老辈人的那套说法，慢慢没人传了。

蜀葵还是那样。夏天到了就开花，从底下往上一节一节地开。底下败了上头续上。墙根底下、石头缝里、老宅后院，该怎么长怎么长。它不管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