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开合之间，光被拦截。银盐颗粒在暗处发生反应，把某段连续时间压成薄片。

黑白图片的物质基础是卤化银晶体。光打上去，晶体结构改变，留下潜影。显影液把受过光的部分固定下来，没受光的部分被冲洗掉。纸基上剩一层金属银，密度随曝光量变化。高密度区域吸光多，看上去深灰或黑。低密度区域反射纸基本色，呈现白或浅灰。这层银的分布构成了全部信息。彩色照片依赖染料云，黑白照片依赖银。银的物理稳定性远高于有机染料。一张定影充分的黑白相纸在避光干燥环境里能保持影像超过百年。彩色相纸的染料层二十年开始褪。银不褪，它只是氧化，变色，但颗粒结构还在。

影调范围是灰度阶梯的总和。纯黑到纯白之间能分辨出多少级，由感光材料特性决定。现代全色胶片大约记录七到九档光圈值的亮度差。一档是一倍光量差。七档意味着最暗部与最亮部相差一百二十八倍。人眼在瞳孔不调节时大约分辨五档。所以黑白底片捕捉的动态范围超过人眼瞬时视域。这解释了黑白风景里云层细节与岩石纹理并存的现象。肉眼要么看云丢失暗部，要么看暗部丢失云。底片全要。

颗粒结构不是缺陷。ISO400以上的胶片颗粒明显，ISO100以下细腻。颗粒分布遵循曝光量的泊松统计。暗部光子少，统计涨落大，颗粒粗。亮部光子多，统计平滑，颗粒细。数码传感器的噪点分布规律相反，暗部噪点小，亮部噪点多。这是光子散粒噪声与读出噪声权重差异造成的。黑白底片的颗粒分布在暗部粗亮部细，数码传感器的噪点分布在暗部细亮部粗。推高ISO时这种区别被放大。用胶片拍夜景，暗部颗粒像沙子，亮部相对干净。用数码拍夜景，暗部干净，亮部出现彩噪。两种介质的噪声美学根源不同。

反差由显影时间控制。同一条底片，显影八分钟的反差系数约零点六五，显影十二分钟升到零点八。反差系数是底片密度差与原景物亮度差之比。一比一还原叫反差系数一。低于一压缩影调，高于一拉伸影调。安塞尔·亚当斯的分区曝光法建立在这个变量上。先确定暗部放在第几区，再通过显影时间把亮部推到目标区。底片上的银密度分布是他预设的。这不是后期调整，是曝光显影联动的前置控制。

印相过程二次压缩影调。相纸的反差系数通常低于底片。底片上密度差零点三，印到二号相纸上变成密度差零点二几。所以直接印相得到的照片比底片灰。需要根据底片反差选相纸号数。零号软性，五号硬性。号数越高反差越大。用多级号数相纸做局部加减光是暗房基本功。把底片投影到相纸上，用手或工具遮挡部分区域，改变局部曝光时间。同一张相纸不同区域接受不同光量，银密度不同，灰度不同。全部操作在橙红色安全灯下完成。相纸对红光不敏感。灯下能看到影像在显影盘里从无到有浮现，先是高光区域变灰，接着中间调出现，暗部最后黑透。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影像不是突然生成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长时间曝光把时间摊薄在底片上。快门打开，光持续进入。移动的物体在底片上留下轨迹，不动的物体保持清晰。水流变成连续的灰白带。云拉成丝。行人消失。只留下静止的建筑和模糊的运动痕迹。曝光超过一秒，底片开始记录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不是记录瞬间，是记录时段。那段时间里所有到达底片的光子都被累积。银盐没有快门疲劳，它持续反应。曝光一小时，底片上积累的光子数是曝光一秒钟的三千六百倍。所以夜里的景物在一小时曝光后像白天，但阴影方向不对，光源是月亮或星星。长时间曝光把微光放大。

高反差场景是黑白摄影的临界测试。阳光直射下的白墙与阴影中的黑门洞，亮度差超过十档。无论怎样显影都装不进底片范围。必须选边。保高光，暗部死黑。保暗部，高光飞白。选哪个取决于画面结构。高反差本身成为语言。死黑区域没有细节，变成形状。飞白区域没有纹理，变成光。中间调承载所有信息。这是黑白摄影的减法逻辑。

红外黑白胶片感光范围延伸到七百五十纳米以上。可见光止于七百纳米左右。所以红外片记录人眼看不见的红外辐射。绿色植物反射红外强烈，在红外照片里呈现白色。蓝天吸收红外，呈现深灰或黑。人皮肤反射红外中等，呈现灰白色。红外胶片把世界重新映射为另一套灰度关系。同样的场景，全色片和红外片得到完全不同的黑白分布。眼睛习惯的那套灰度对应关系失效。树叶比皮肤亮，天空比头发黑。这不是调色，是换了感知波段。

针孔成像不要镜头。光通过一个小孔直接投射到感光面。孔越小，成像越清晰，进光量越少。最优孔径是清晰度与曝光时间的平衡点。针孔没有焦距概念，从孔前几厘米到无限远都相对清晰。景深无穷大。曝光时间通常以分钟计。针孔照片的模糊不是失焦，是衍射极限造成的软边缘。每个点光源都扩散成小圆盘，相邻圆盘重叠，形成连续的柔和过渡。没有镜头的锐利边界。影调之间互相渗透。

银盐纸基照片的观看方式影响感知。纸面有光泽度，亚光纸漫反射，光面纸定向反射。从不同角度看光面纸，反差会变。视线与光源呈反射角时反差最大，偏离反射角时反差降低。这种观看的物理参与是屏幕显示没有的。屏幕发光，纸反射光。纸上的黑是吸光，白是反光。环境光强度决定照片的亮度范围。暗室里看照片，黑的部分与环境融为一体，白的部分微弱发光。强光下看照片，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同一张照片在不同光线下表现不同。这是物质属性。

黑白照片的边界通常留白边。不是构图需要，是放大机底片夹压住相纸边缘，没曝光的部分保持纸基原色。白边证明这是全幅印相，没有裁剪。摄影师把底片边框也印进去，展示取景框内的全部内容。画幅比例由相机决定。六乘六是正方形。六乘七是矩形。六乘十七是宽幅。每种比例规定了一种观看方式。正方形中心对称，矩形有方向性，宽幅强制视线横向移动。画幅比例是底片尺寸决定的，后期裁切会改变原始视觉结构。

干燥后的照片会卷曲。相纸一面是明胶涂层，一面是纸基。明胶吸湿膨胀，干燥收缩，收缩率与纸基不同，产生应力，照片向明胶面弯曲。把照片压平需要破坏这种平衡。干裱是把照片整体粘贴在卡纸上，热压后永久平整。湿裱只贴四角，允许照片随湿度微动。装裱方式决定照片的物理寿命。明胶层接触空气会吸附硫化物，银变成硫化银，影像变黄。彻底水洗去除定影液残留能延缓这个过程。硒调色把部分银置换成硒化银，化学稳定性更高，同时改变影调，偏向冷紫褐色。化学处理延伸了影像在时间轴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