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夜话这个节目在济南上空飘了二十多年。老听众都知道那个时间点。晚上九点。收音机调频拧到固定的刻度。有时候信号不好，沙沙响，得找角度。屋里转两圈，天线拽出来，才能听清金山那把嗓子。

金山夜话主持人金山因病医治无效，2021年6月10日在济南去世，享年63岁。

现在回想。这把嗓子听不见了。收音机还在。调频没变。到了晚上九点再拧开，是别的节目，别的人在说话。不是那回事了。

九几年那会儿。家家户户电视机都有了。收音机本来靠边站了。金山硬是把收音机又拽回客厅里。也不是客厅。多数人是在被窝里听的。关灯。枕头旁边搁个收音机。音量拧小。听他接电话。打进热线的人什么样都有。小两口吵架的。婆媳不对付的。单位里吃亏的。三十好几找不着对象的。

金山不跟你讲大道理。他那个说话方式，听着像胡同口大爷。话糙。有时候话特别糙。你能听出来他着急。急对方想不明白。急对方绕弯子。嘴上骂骂咧咧，实际把事情给你掰开了。他不顺着你说。电话那头哭哭啼啼诉苦，他听一会儿就打断。

“你先别哭。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我来说。”

就这个劲儿。听众买账。

金山夜话在1990年代中期开播，高峰时期济南地区同时段收听率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这个数什么概念。街上拉十个人，四个晚上在听金山。不用推送。不用打榜。全凭嘴巴说出来的。

他那个声音好认。有点沙。济南普通话。不是标准播音腔。尾音往下压。有时候说快了含含糊糊的。你竖起耳朵听。他说的那些事，都是济南人炕头上那点事。大明湖。趵突泉。甸柳庄。王舍人。打进电话的自报家门。金山一听地名就知道对方大概什么情况。

有人打电话说日子过不下去了。金山问，哪儿的。那边说，天桥的。金山说，天桥的怎么了，天桥的日子就不过了。

好像地方名字一出来，事情就解决一半了。

后来电视节目多了。网络也起来了。电台的热线节目慢慢就少了。年轻人不听这个。他们刷手机。听播客。语音直播。金山还是那个时间。九点。收音机里准时出现。

他也不挪窝。

有人问他怎么不退休。他说听众还在。

从1994年到2021年，金山主持夜话节目累计超过九千期，接听听众来电约四万通。 四万通电话。四万个晚上。四万个不想跟家里人说的话，跟一个电台主持人说了。这个事情想想挺奇怪的。对面是谁长什么样不知道。全凭声音。

一个声音陪了你二十多年。忽然没了。早上起来看见手机推送，金山去世。愣了。不是每天都听见吗。怎么没了。

济南本地论坛上有人写。小时候写作业，隔壁屋爸妈听金山夜话。写完了作业钻进被窝，收音机还响着。金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听见那个动静就踏实。后来出去念书。工作。成家。搬了新房子。收音机不知道扔哪了。偶尔开车调到那个台。还是金山。声音老了些。调调没变。现在这个人走了。小时候那个被窝里的动静真的没了。

金山去世后，济南广播电台保留金山夜话节目名称一段时间，由其他主持人接替，收听率出现明显下滑。 台里试过几个主持人。声音比金山好。普通话说得比金山标准。讲话比金山客气。听众不干。打电话投诉。说这不是金山夜话。你们把这个名字撤了。

节目后来停了。晚上九点那个时段换成别的栏目。

奇怪在哪。听众不一定是喜欢金山这个人。有时候听他训人，听着听着自己都来气。第二天接着听。他骂完了，事情好像也没那么堵了。

他那个节目没什么策划。不请嘉宾。不放音乐。不念心灵鸡汤。就一部电话。一个话筒。一壶茶。茶叶肯定不是好茶叶。说话间隙能听见喝水声。咕咚一口。接着说。

有人说金山是中国最早的心理咨询师。没考证。没执照。他就是听完了给说法。说法不一定对。他自己也承认。经常在节目里说，我说的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拉倒。拉倒这个词他说得特别多。拉倒。算了。别钻牛角尖了。

济南市殡仪馆工作人员确认，金山遗体告别仪式当天，自发前来吊唁的听众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不年不节。工作日。有的老太太让子女开车送过来。有的是爷们自己骑电动车来的。排着队。不说话。进去鞠个躬。出来。

有的听众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站一会儿走了。

不是追星那个意思。追星是往前凑。这些人是往后退。站远远的。像送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金山走了三年多了。济南的晚上安静了不少。不是说真的安静。车还是那些车。广场舞还是那个音量。少的是收音机里那个沙嗓子。

偶尔翻出来老录音。网上的热心听众上传的。音质不好。滋滋啦啦。听见金山说，喂，这位朋友。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金老师。金山说，说。什么事。

就这个“说”。不说请讲。不说您好。就说。一个单字。

听完了。录音关了。手机屏幕黑了。窗外有车过去。车灯扫过窗帘。再亮起来的时候，收音机里没那个声音了。

电波这个东西挺有意思。人走了，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过。二十多年说的话，总有些落在什么人耳朵里没散干净。

金山夜话没了。夜还在。话还在说。只是从收音机挪到了别的地方。被窝里刷手机的年轻人，不知道九几年那会儿，他们的爹妈是怎么枕着一个陌生人的声音睡着的。

那个陌生人姓金。叫金山。说话不好听。说的都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