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牛迎虎的句子
贴在门框上的春联纸边角有点翘。去年的浆子刷得薄。老张拿湿抹布按了按翘起来的那一角,没按下去。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上头写着“金牛辞岁”。墨色淡了不少。阳光晒的。阳台朝南,腊月二十九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正好斜打在这扇门上。
楼下有小孩在跑。脚步声闷在厚棉鞋里,噔噔噔从单元门洞窜过去。老张撕下联。纸裂了。两截。“金牛辞岁”断在“牛”和“辞”中间。他没找扫帚。碎纸片搁在鞋盒盖上。鞋盒里还有一副新的。卷着的。用皮筋勒着。皮筋是买芹菜时捆上头的那种,没扔,攒了一抽屉。抽屉拉手有点松,向左旋半圈才挂得住。
送牛迎虎四个字里,牛不是真牛,虎也不是真虎。干支纪年落到口语里,变成一种约定。丑年过去,寅年来,拿畜生肖叫,顺嘴。十二个动物轮一圈,十二年。轮十圈,人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老张属马。老伴属鸡。对门小两口属什么不知道。楼上装修那户,男主人属蛇,电钻响起来时老张去交涉过一回,对方递烟,烟盒上印着生肖蛇的烫金图案,不是本命年也买这种。图个口彩。送牛,送的是辛丑年。三百五十四天。老黄历上写得明白,几龙治水,几牛耕田,几日的得辛。这些算法现在少有人翻了。
日历撕到最后一页。纸板底座露出来。硬壳子,带压纹。出版社每年十月就开始印下一年的。仓库里堆着,一摞一摞,牛皮纸包着,运到各地书店和批发市场。老张这副新对联是从菜场口那个摊子上拿的。摊主姓刘。年年腊月二十出摊,卖到三十上午收。对联、福字、窗花、门神、灶王爷。秦琼敬德的脸印得一年比一年红。印刷厂在城东。油墨味道重。工人戴线手套搬货。纸卷堆到天花板。裁切机嗡一声下去,五百张。再嗡一声,又五百张。
迎虎,接的是壬寅年。虎在生肖里排第三。寅属木。这些讲究,懂的人越来越少,干活的照干,贴的照贴,各循各的道。老张展开新联。上联七个字,下联七个字。横批四个。内容他没细看。挑的时候光比对了尺寸。门框去年秋天重新漆过一遍,深栗色。对联底色要配,大红配栗色,不岔。金粉字。粉子调得稠,不掉屑。老张拿湿布擦门框。灰不大。一冬没怎么开窗。暖气烧得足,屋里二十五度。窗玻璃上哈气成水珠,顺着滑下去,窗台积一溜水渍,干了留印子,得开春再擦。
送牛。辛丑年腊月。节气过到大寒。今年大寒在腊月十八。不算太冷。小区水池子冻了薄薄一层冰。小孩拿棍子戳。戳碎了捞起来看,指甲盖厚。扔回水里。化得快。中午太阳底下站一会儿,棉袄领口冒热气。老张把碎纸片归拢到塑料袋里。袋子是超市那种,可降解,印着绿标。之前装过土豆。土渣子还在里头。抖一抖,哗啦哗啦响。提下楼扔垃圾桶。分类,可回收。保洁员穿橘色马甲蹬三轮车过来拉。每天两趟。上午九点一趟,下午四点一趟。
迎虎。壬寅年还没到。时辰卡在除夕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子时。交子。饺子下锅。这是老规矩。城里禁炮好几年了。听不见响。年三十晚上安静得跟平常一样。电视开着。里头歌舞升平。茶几上摆瓜子花生糖。橘子皮堆成小山。老张家里年夜饭简单。四凉四热。鱼不能动头尾。留到初一。这叫年年有余。其实留到初一也没人吃。搁冰箱里,初三四才想起来热一热。鱼腥味儿窜得满楼道都是。左邻右舍都闻得见。
送和迎,本质上是一个动作的两个朝向。时间本身不分段落,人给它划开。划开了,就有了回头的地方,也有了往前看的由头。老张的邻居老孙头腊月二十七走的。脑梗。救护车夜里来,蓝灯转着,没拉笛。小区路窄,担架抬出来费了劲。老孙头七十三。属牛。本命年刚过完。红腰带还系着没系着不知道。他老伴说,早上还喝了碗小米粥,吃半块腐乳。说走就走。牛年没留住他。送牛,有时候是送走一整年,有时候,赶上了,就是送走一个人。老孙头家对联今年不贴了。按规矩,守丧头一年,门上空着。原木色的门板,猫眼亮晶晶的,周围落一层灰。
楼下水果店老板换了个新招牌。灯箱布喷绘,红底黄字,“虎年大吉”四个字斜着排。压了膜。晚上通电亮起来,照得半条街发红。他店里音响放刘德华那首《恭喜发财》。单曲循环。从腊月二十放到正月十五。音量不大。隔着玻璃门听,模模糊糊像水里传上来的声音。老板说今年车厘子卖得不好。进货贵。拿货的人少。往年成箱搬,今年掂两斤散称的多。橘子苹果走得还行。供财神的苹果要挑红的,全红,不带青。摆到正月十六撤下来,皮皱了,蒸一蒸还能吃。蒸苹果搁冰糖,治咳嗽。老辈偏方。
生肖轮替没有仪式。不响铃。不打钟。秒针跨过十二点那一下,跟前面任何一下没有区别。区别全是人赋予的。赋予完了,再照着过。老张把新联背面刷上浆子。白芨熬的。老法子。他不用胶带。胶带粘过的门框第二年擦不干净。一道一道黑印子。得拿酒精擦。费劲。白芨水刷匀,对折拎起来,上缘对齐门框正中偏左那条竖缝。缝是木头收缩撑开的。老楼都这样。冬缩夏胀。夏天关门得用膝盖顶一下。冬天门缝跑风,塞根布条就行。对联贴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赶。赶出气泡。纸面服服帖帖。金粉字在斜阳底下晃眼。
送牛。把辛丑年的挂历卷起来。硬纸筒,两头堵塑料盖。竖在阳台角落。里面插着鸡毛掸子和一根晾衣杆。明年这个时候再拿出来换。或者忘了。隔两年收拾东西翻出来,展开一看,上头画着去年的牛。墨色鲜亮,日期格子空白。一格一格排着,像没人住的房间。老张有把挂历收着的习惯。上头记过事。几号交电费。几号孙女生日。几号老战友聚会。事过去了,字还留着。圆珠笔划的印子。纸面凹下去一道痕。翻过来摸,微微凸起。
迎虎。挂上新挂历。印刷更精美。铜版纸。第一页印一只老虎。不是真虎照片。画的。工笔重彩。虎毛一根一根描出来。背景是松树和瀑布。松针密得喘不过气。瀑布底下溅白沫。看久了眼晕。老张挂历挂在厨房门背后。挂钩是吸盘式的,去年掉过两回。后来拿钉子钉死了。钉眼拿白灰抹平。不细看看不出来。挂历底下坠一个铜铃铛。翻页时叮铃一声响。老张每过一月翻一页。有时候忙忘了,到中旬才翻。铃铛一响,屋里静一瞬。
牛年和虎年之间没有空隙。时间这头牛还没完全退出,那头虎已经踩进来了。所谓辞旧迎新,辞不掉的全带进新年里。债带着。病带着。念想带着。没写完的信带着。没还完的房贷带着。阳台上晾的腊肉腊鱼带着。窗户上没化的窗花带着。窗花剪的是牛。老张孙女去年寒假来住了几天,拿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牛角一个大一个小。贴窗户上谁也没动。一年了,红色褪成粉白。阳光晒褪的。纸边翘起来,拿胶水点过一回。又翘。不管它了。等开春擦玻璃一块儿揭。
超市里人挤人。腊月二十九下午。购物车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收银台排长队。队伍弯成好几折。有人买春联和福字。收银员扫码,嘀一声。机器读出价格。货架上红彤彤一片。年货礼盒堆成山。坚果、糖果、饼干、保健品。包装盒印生肖虎。卡通虎,圆脑袋,额头上一个王字简化成一竖三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笑模样。爪子举着,作揖状。塑料包装反光。日光灯底下明晃晃一片。
老张买完浆子往回走。塑料袋勒手指。勒出一道红印子。换手提。风吹过来,冷。脖子缩进领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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