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监控拍到两个人影进入小区。男的身高一米七八，穿深灰夹克。女的穿浅色羽绒服，手里拎着超市袋子。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

新婚四个月。男方二十九，女方二十七。婚房买在城东那片中档小区，首付两家凑的。男方做软件外包，女方在商场做会计。邻居说小两口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见面就点个头。

现场勘查记录写得很细。门窗没有撬压痕迹。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水杯，杯口检测出氯硝西泮成分。这是一种医用镇静剂，无色无味，溶解后很难察觉。厨房燃气灶开着，开关旋钮上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当晚十一点前后，直接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法医在解剖时发现两具尸体的颈部都有轻微皮下出血。舌骨没有骨折，说明扼压力度不大，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外力压制过。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留下的勒痕，纤维检测指向常见的尼龙扎带。这些东西在现场没找到。

卧室衣柜被翻动过。抽屉拉开，衣物散落一地。女主人的首饰盒空了，男方的一块天梭表不在。表面看像入室盗窃转凶杀。

重案组介入是因为一个细节。女方的手机在卧室充电，但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在案发前三天被全部清空。技术部门做了数据恢复，发现她跟一个未实名注册的微信号有过频繁联系。内容不长，多数是“货到了吗”“老地方”“别让人看见”这类。最后一条消息发在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十二分，对方回了两个字：今晚。

男方这边也有问题。他的银行流水显示，婚后第二个月开始，每月有一笔八千到一万不等的转账，汇入一个外地账户。连续转了三个月，案发当月停掉了。开户人信息查下去，是一个六十二岁的女性，退休职工，住在隔壁城市。传唤过来一问，她说根本不知道这个账户。身份证丢过，二〇二一年挂失补办的。

那问题来了，有人用她的身份开了卡。

再往下查，持卡人取款记录集中在本地几家银行的ATM机。调监控，取款的是同一个人。一米七左右，偏瘦，戴口罩和帽子，步态特征明显，左脚略微拖地。画面放大处理过，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块深色印记，可能是纹身也可能是胎记。

案发后第二天下午，那张冒名卡在城南一家自助银行有过查询余额的操作，时间很短，只有十八秒。人像对比做了一周，锁定了一个叫宋某强的刑满释放人员。三十四岁，二〇一九年因非法获取公民信息罪判了两年半。作案手法熟悉。

宋某强的轨迹跟死者夫妻的交集出现在半年前。女方工作的商场地下车库，宋某强在一家洗车店干过两个月。那里能接触到车主的行驶证和保险单。男方公司的员工信息在暗网被人挂出来卖过，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一整套，标价八百块。

法医在两名死者体内检出的氯硝西泮浓度数值一致，说明摄入时间相近，剂量相同。这种药物起效快，服药后二十分钟内会进入深度昏睡状态。能同时让两个人服下这个药，一定是熟人作案，或者至少是以某种身份进入过这个家庭场景的人。

物业的访客记录本上，案发当天下午三点，有人登记进入该楼栋。字迹潦草，签名栏写的是“送水”。但这家用的是直饮水机，不订桶装水。

宋某强被捕时在他租住的屋子里搜出女方的首饰，熔了一半的金镯子堆在桌上。男方的天梭表在床头柜抽屉里。扎带、氯硝西泮药瓶、两张冒用身份证开的银行卡、一顶黑色鸭舌帽。帽子内侧提取到的皮屑组织DNA与宋某强本人一致。

审讯没费太大周折。他交代得很快，说主谋另有其人。一个叫周某的女人，三十一岁，是男方婚前短暂交往过的对象。周某通过一个非法数据贩卖的群认识了宋某强，把男方一家的信息打包卖给他，包括门禁密码和女方的作息时间。门禁密码是男方公司的内部系统泄露的，他用过一个弱口令，123456加生日。

周某供述的核心动机不是情感纠纷，而是男方婚后还在按月给她转钱，那笔钱的由头是“封口费”。男方婚前隐瞒了一笔八十万的网贷债务，女方不知道。周某掌握了这个信息，要挟不给钱就捅出去。八千一万地要了三个月，男方想停，她就找了宋某强。

宋某强说本来只想吓唬一下。带药去是怕男的反抗。水杯里下药之后两个人就昏过去了，扎带捆上，翻东西。男的中间醒了一下，挣扎，就捂住了口鼻。煤气是走之前打开的。

现场勘查的燃气灶旋钮上只有死者指纹，这个细节后来解释清楚了——宋某强戴了手套，扭动旋钮前用厨房抹布擦过一遍。

案子走到检察院阶段用了四个月。卷宗垒起来有二十多厘米高。物证清单、电子数据检验报告、毒物分析意见书、嫌疑人讯问录像、证人笔录、现场勘查照片、尸检照片。每一项都按程序走完。

判决下来的时候媒体已经不怎么报道了。这类案子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手法大同小异。个人信息在黑市上流转，几块钱就能买到一个人的全部底细。门禁密码、手机号、车牌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社交关系网。攒够这些，就有人盯上你。

小区换了物业公司。门禁系统升级成人脸识别。楼道里加装了摄像头。邻居们茶余饭后聊起这事，说过一阵就没人提了。那间房子一直空着，门口的地垫卷起来立在墙边，春联还贴着，颜色淡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刑侦队的卷宗归档那天，办案民警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锁换过没用，密码改过也没用，源头止不住，后面的全是补救。

这话放在档案袋里，没人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