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四月在农历纪年里是个重复的月份。两个四月。多出来的三十天。老辈人管这叫虚月。虚月有虚月的规矩。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代代传下来的习惯。习惯讲究送东西。送的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送的对象有讲究。送的法子有讲究。不讲究的人觉得这是迷信。讲究的人心里清楚。这不叫迷信。这叫念想。念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落在物件上就有了分量。

闰四月送东西的头一个对象是爹娘。娘亲爹亲。不是嘴上喊的亲。是脚上穿的亲。闰月鞋的习俗在黄河流域传了少说几百年。姑娘要给娘家爹妈买鞋。儿子要给出嫁的姐妹递话。话递到了。鞋买到了。爹妈穿上脚了。这一个月才算没白过。鞋不是普通的鞋。闰月鞋的鞋底要纳得厚实。鞋帮要缝得密实。取的是一个踏实安稳的意思。老话讲闰月鞋闰月穿。爹娘活到一百三。一百三是虚数。意思就是长寿。长寿这个事儿谁也不敢打包票。送双鞋就是图个心安。心安了日子就顺当。

给爹娘送完了鞋。还得给舅家送。舅舅在旧式家庭关系里地位特殊。娘亲舅大。天上雷公地下舅公。闰四月要给舅舅送什么。送伞。送伞不是送散。谐音梗在民间习俗里到处都是。伞的繁体字里头有五个人字。人多福多寿多。一把油纸伞撑开了。替舅舅挡灾挡难。送伞的日子也有选头。四月初一送最好。四月初八也行。赶早不赶晚。晚了心意就淡了。心意这东西没法称斤论两。早送晚送差出来的不是天数。是心里的位置。

侄子辈给姑姑送。姑姑是父亲的姐妹。是嫁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女儿在闰月里要收到娘家的东西。娘家侄子送什么。送鸡蛋。送面。送一刀肉。送鸡蛋不是送几个。是送一整篮。篮子底铺红纸。鸡蛋上点红点。红点是朱砂点的。朱砂辟邪。姑姑收了东西不能全留。要回一半给侄子。有来有回。礼数周全。不回礼就成了单向的。单向在人情世故里不吉利。吉利不吉利不是老天说了算。是人心里那杆秤说了算。

干亲家也得走动。干爹干妈。认下的爹妈跟亲生的不一样。亲生的血连着肉。干亲是情连着义。闰四月里干儿子要给干爹干妈送一对鲤鱼。鲤鱼不是活的。是面捏的。蒸熟了点上红绿颜色。两条鱼头对头尾对尾。摆在红漆托盘里端过去。干爹干妈接了鱼。得从鱼身上掰下一块回给干儿子。掰鱼头还是掰鱼尾。全看干爹的手劲。掰了鱼头主功名。掰了鱼尾主富贵。功名富贵都是好话。好话在闰月里说出来加倍的好。

女婿给岳家送。这是逃不掉的礼数。闰四月落在春夏之交。麦子黄了没黄。油菜收了没收。地里正忙的时候。女婿拎着东西上门。岳父岳母在堂屋里坐着。东西得摆在八仙桌上。一样一样摆开。两瓶酒。两条烟。两包红糖。两斤茶叶。两身衣裳料子。全都是双数。双数在闰月里格外要紧。因为月份都重复了。东西更得成双成对。岳母看了东西要挑剔两句。不是真挑剔。是假挑剔。假挑剔是给邻居听的。意思是咱家女婿懂事。懂事这两个字在农村是顶高的评价。比什么聪明能干都值钱。

兄弟姊妹之间也要送。这是平辈送。平辈送跟长辈送规矩不一样。长辈送的是孝心。平辈送的是情分。情分轻了重了都不好拿捏。送太贵重了对方有负担。送太轻了显得敷衍。所以平辈送多半送吃食。送自家蒸的闰月糕。送新磨的麦仁。送头茬的韭菜。送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鱼小虾。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份惦记。惦记你在闰四月里吃得好不好。惦记你家米缸见没见底。惦记你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半头。

隔壁邻居也在送的圈子里。不是非送不可。是送了比不送强。农村社会是熟人社会。一条巷子住着。墙挨墙。门对门。鸡犬之声相闻。谁家锅里炖了肉整条巷子都闻得见。闰四月要给邻居送一碗发面。发面是发好了的。拿笼布盖着。端过去的时候面还在往上涨。发面的发跟发财的发是一个字。送给邻居就是送个彩头。邻居接了面不能光说谢。得回一碗小米。小米是去年秋里打下的。陈米有陈米的香。回米的时候要说一句收成好。收成好三个字比什么都实在。

出门在外的人也得送。怎么送。寄。寄包裹。包裹里放的是本地土产。枣子。核桃。柿饼。红薯干。东西不怕压不怕放。在路上走个十天半个月坏不了。收包裹的人拆开一层层油纸。看见里头的东西。就知道老家闰四月了。闰四月在日历上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在包裹里就成了具体的东西。能摸得着。能吃得进嘴。能吃进嘴的想念才叫真想念。隔着千里万里的路。东西送到了。心意就到了。人回不去。东西替人回去。

送的对象大致就这些。爹娘。舅舅。姑姑。干爹干妈。岳家。兄弟姊妹。邻居。游子。一层层往外扩。像石子丢进水里漾出来的圈。最里头的圈是骨肉至亲。往外一点是姻亲故旧。再往外是乡邻伙伴。最外头是远方的牵挂。闰四月这规矩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借着多出来的一个月。把平时顾不上的关系理一理。把该走动的走动一遍。把该送的东西送到位。送到位了心里就踏实。踏实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地照种。工照打。觉照睡。只不过经过这一轮送。人和人之间的那根线又紧了一扣。这根线看不见。但是结实。比什么钢筋水泥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