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吃粽子划龙舟，这事老早以前就开始弄了。

眼下很多人把端午节叫粽子节。叫法变了，根子上的东西没变。往前倒腾两千多年，那会儿的人过端午，手里攥着的不是糯米粽子，是艾草，是菖蒲，嘴里念叨的不是咸甜之争，是别让蛇虫蜈蚣爬进屋里。农历五月，天热起来，雨水多，毒虫繁殖得快，人也容易闹毛病。古人管五月叫毒月，初五叫毒日。这一天得防着点，门框上插艾，墙角撒雄黄，喝点雄黄酒，全是为了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毒气瘴气挡在门外头。这套操作跟屈原没半毛钱关系。屈原还没出生的时候，南方吴越那块儿的人老早就开始在五月搞水上竞渡了。他们拜的是龙，划的是刻成龙形的船。那会儿的人觉着自己跟龙沾亲带故，往水里投吃的，划船吓唬鱼鳖，是祭祀水里的神灵祖先。这是端午最底层的那个逻辑，比后来附上去的那些人物故事要早得多。

人物故事里头，屈原投汨罗江这个版本传得最广。公元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带兵攻破楚国都城郢都，屈原六十二岁上下，在汨罗江边转悠了好些天。他是楚国的贵族，当过三闾大夫，搞过变法改革，被排挤流放。都城一破，他在江边写了《怀沙》，抱着石头走进汨罗江。附近老百姓听说这事，划着船去捞，没捞着。怕鱼虾吃他的身子，拿竹筒装米投进江里。往后年年五月初五，划船投米就成了惯例。这个故事在司马迁的《史记》里头有明确记载，屈原列传写得很清楚。到东汉应劭写《风俗通义》，粽子跟屈原已经绑定了。南北朝时期，吴均写《续齐谐记》，添了细节，说屈原托梦告诉人，投江的米都被蛟龙吃了，得用楝树叶包，五彩丝线缠，蛟龙怕这两样东西。这就是粽子的原型。

吴国那块儿流传的是另一个版本。伍子胥被夫差赐死，尸体装进皮袋扔进钱塘江，时间是五月初五。伍子胥死得比屈原早两百多年。他从楚国逃到吴国，帮阖闾整军经武，带兵打进楚国都城，把楚平王从坟里刨出来鞭尸三百。阖闾死后他辅佐夫差，主张先灭越国，夫差不听，听信伯嚭谗言，逼他自杀。伍子胥临死让人把眼珠挖出来挂在东门上，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怎么打进来。夫差大怒，五月初五把他尸首投江。吴地百姓念他的忠烈，在江边立祠，每年五月初五划船投食祭他。东汉邯郸淳写的《曹娥碑》里记了这事，说曹娥的父亲曹盱五月初五在江上迎伍君，伍君就是伍子胥。这条线索说明在东汉，五月初五祭祀伍子胥在吴越一带是主流说法。

往东走，会稽上虞那块儿还有曹娥投江寻父的事。曹娥十四岁，父亲曹盱五月初五在舜江上祭祀伍子胥落水淹死，找不着尸首。曹娥沿着江边哭了十七天，五月初五跳进江里。五天以后，人们看见她抱着父亲的尸体浮上来。汉桓帝时期的县令度尚给她立碑，叫邯郸淳写碑文，就是有名的《曹娥碑》。这事发生在东汉汉安二年，公元143年。会稽人把那条江改名叫曹娥江，五月初五纪念曹娥。这个版本跟孝道挂钩，在浙东一带影响不小。

把这三个版本摊开看，时间线上伍子胥最早，公元前484年。屈原其次，公元前278年。曹娥最晚，公元143年。屈原死后八百多年，唐朝把端午定为官方节日。安史之乱前后，唐肃宗在端午这天给自己搞了个生辰节庆，屈原的忠君形象被刻意拔高。朝廷需要忠臣标杆，老百姓需要节日的说法，两边一凑，屈原版本逐渐盖过伍子胥。到宋朝，朱熹这些人注解楚辞，把屈原推到道德高点上。明清以后，各地端午划龙舟吃粽子，嘴里说的基本都是屈原。

各地的做法也不太一样。湖南汨罗江边的龙舟竞渡，下水前要抬着龙头到屈子祠祭拜。苏州胥江沿岸的老辈人坚持划龙舟是祭伍子胥。浙东上虞、绍兴一带过端午，不少人家提起来是曹娥。吃的方面，粽子南北分化严重。北方多吃甜粽，豆沙红枣。南方多吃咸粽，鲜肉蛋黄。广东肇庆的裹蒸粽用冬叶包，一斤多重一个。潮汕地区双拼粽球，一半甜一半咸。嘉兴肉粽用五花肉，肥膘化进糯米里。这些吃法跟祭祀对象没多大关系了，是各地物产和口味惯出来的。

龙舟这事后来发展出完整的竞技规则。广东顺德的龙舟能坐六十多人，船身窄长，吃水浅。福建的龙舟船头船尾翘得高，船身彩绘鳞片。湖南的龙舟讲究龙头雕刻，整根樟木手工凿出来，眼珠子能转。各地龙舟下水前有一套固定仪式，请龙头、点睛、祭江，缺一不可。这些规矩一代传一代，手把手教的，书面记载反而不多。

插艾草挂菖蒲的老规矩在一些地方还留着。菖蒲叶子像剑，艾草有味，古人信这两样能驱邪。雄黄酒现在喝得少了，都知道雄黄含砷，加热变砒霜。白蛇传里头许仙给白娘子灌雄黄酒现原形那段，艺术加工归艺术加工，化学原理是真的。

端午传到日本变成男孩节，挂鲤鱼旗，摆武士人偶。传到韩国叫江陵端午祭，祭祀山神城隍，内容跟中国这边完全不同，时间拉长到一个月。越南端午要采药，说这一天的药草劲最大。

从毒月毒日的辟邪防疫，到叠加屈原伍子胥曹娥的人物祭祀，再到吃粽子划龙舟挂菖蒲这套固定动作，端午的壳换了好几层，瓤子里的东西一直没断过。现在的人过端午，甭管记不记得那些老掌故，门框上插把艾草，锅里煮一锅粽子，江边看一场龙舟，这节就算过下来了。老东西不用刻意守着，它自己会找路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