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木板。一张红纸。贴在门上就是门神。

这个东西的根在哪。得往远了说。上古时候没纸也没画，门神是实打实的木头雕的，或者直接刻在门板上。桃木。必须是桃木。那时候的人认准了一件事——桃木能打鬼压邪。不是什么浪漫想象，是生存逻辑。有恶鬼进门，家里就遭瘟生病，门得有人守着。活人守不住，就请更硬的“东西”来守。

谁硬。神荼、郁垒。

这俩名字现在念着绕嘴，在汉代以前，是家家户户门上的标配。他俩的来历记在《山海经》里。东海有座度朔山，山上长棵大桃树，枝干盘了三千里。树东北角有道鬼门，万鬼出入。门口站着神荼和郁垒，手里提溜着苇索。哪个鬼进来祸害人，直接拿苇索捆了，丢山后喂老虎。逻辑很简单——你替我守鬼门，我请你守家门。老百姓把神荼郁垒的名字写在桃木板上，一边挂一个，左神荼，右郁垒。或者更省事，直接画俩人在门上，丑点没事，吓鬼就行。

纸门神是后来的事。唐以后才慢慢铺开。造纸术便宜了，画匠有活干了，印刷术一上，门神从木雕变成印刷品。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信仰问题。

转折发生在唐太宗身上。一个皇帝怎么跟门神扯上关系。他老做噩梦。泾河龙王被斩，冤魂夜里在宫门外头叫唤，扔砖头瓦块。李世民睡不踏实，叫来俩大将——秦琼和尉迟恭。这俩人披甲持鞭，往宫门口一站，一宿没声。连着站了几晚，皇帝心疼，让画师描了他俩全身像，贴在左右宫门上。消停了。

这事从宫里传出来。大臣们跟着贴，百姓跟着贴，一传就传了一千多年。秦琼、尉迟恭从此替代神荼郁垒，成了流传最广的门神组合。一个白脸，一个黑脸。一个拿锏，一个执鞭。左秦琼，右敬德。贴法有规矩。秦琼在东，尉迟恭在西。脸对脸，不能背对背。背了就不叫门神，叫门画。

门神不只有武将。地方上一度冒出文门神、祈福门神、送子门神。河南一带流行贴魏徵，手里捧笏板。四川有的地方贴赵公明，骑着黑虎。福建漳州印的是神荼郁垒加金鸡老虎。样式翻了花，根没变——守门。辟邪。挡灾。

贴门神的时间也有定数。除夕夜。不是大白天随便贴。得等年三十傍晚，旧年将尽、新年未到那会儿。门缝一开，旧气出去，新气进来。浆糊刷门板上，先右后左。贴完放挂鞭炮，叫“请门神进门”。有些地方老人嘴里得念句老话：“门神门神扛大刀，大鬼小鬼进不来。”

尺寸不对不行。门神画大了，门心贴不下，裁了头脚不吉利。画小了，气势压不住门口。有经验的买之前先量门扇宽度，木门留出天地头，铁门得用透明胶带加双面胶，浆糊挂不住。农村老宅门板厚实，贴秦琼敬德能管一整年，雨水淋了，日头晒了，颜色褪成灰白，也不揭，等来年除夕拿新的盖上去。一层摞一层，门板增厚半指。老辈人说这门有魂了。

谁贴。男主人贴。女人不碰门神像，尤其怀孕的。这是老礼。小孩可以搭手递浆糊，但不能正对着门神画像指指点点。贴歪了得重来，不能歪着挂一年。歪了，门神站不稳，守不住。

现在城里防盗门贴门神的少了。换成福字，换成生肖贴纸。但农村集市上，腊月门神画还是抢手货。木版年画贵了，杨家埠的、朱仙镇的、绵竹的，一张手工套印的秦琼尉迟恭能卖到几十块。印刷厂出的便宜，五块十块一对，薄薄一张纸，背面是面粉浆子。贴上去，年就立住了。

门神看着凶。大胡子，瞪眼珠，一身铠甲鳞片。小孩害怕。大人不怕。大人知道这张凶脸后面是什么——是里头一家子能睡个整觉，是小鬼绕着门口走，是那俩唐朝将军或上古神人，替你把着这道槛。一整年。

贴完门神，大门关一半。留个缝，等初一拜年的人推开。门神贴在门上，门就不是一块木板子了。是个有守卫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