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戌年。干支组合里排第五十九位。天干壬水属阳。地支戌土属火库。一个甲子六十年。上一个壬戌是1982。下一个得2042。时间就这么被切成一段段。

1982年秋天的事。北方已经凉了。白杨树叶子开始卷边。风从西伯利亚过来。不带商量。那年秋粮收购价提了。家里有地的农民手头宽裕点。供销社的确良布料卖得快。结婚的多。赶在年前办酒。

壬戌这个组合在五行里叫水土相克。壬是江河湖海的水。戌是西北高岗的土。土克水。戌里藏干辛金丁火戊土。辛金生水。丁火暖土。戊土制水。三样东西搅一块。谁也没法完全压住谁。懂命理的老先生翻翻黄历。壬戌日生人。性刚。做事有头无尾。秋月壬水通源。中年发迹。这些东西记在泛黄的册子上。蝇头小楷。竖排。从右往左读。

农谚讲壬戌秋。七月壬戌主旱。八月壬戌主涝。九月壬戌主暖冬。庄稼人不管干支。他们看天。看云。看蚂蚁搬家。看燕子低飞。1982年秋雨多。地里红薯挖出来带泥。晾不干。切片的红薯干发霉。猪都不吃。屋后柿子树上果子结得密。没人摘。青的涩嘴。红的让鸟啄了一半。

壬戌之秋

县志办公室的人整理资料。光绪年间的壬戌秋。县志记载大疫。死了七百人。乾隆年壬戌秋。蝗灾。禾苗尽毁。再往前推。万历壬戌。秋天修城墙。征民夫三千。这些事记在竹纸上。字迹工整。不带情绪。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一个地名接一个地名。

壬戌秋这个时间刻度在历史文本里没有特别待遇。它就是一个甲子循环里的一个点。苏轼写赤壁赋那年是壬戌。七月既望。月亮圆。江面宽。喝酒。吹洞箫。感叹人生短。那文章传下来。后人只知道壬戌秋。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元丰五年。宋神宗在位。这些细节得查年表才能对上。

气象站老职工退休前抄了三十年记录。壬戌年秋天温度偏高零点三度。降水偏少两成。无霜期延长五天。这些数字报上去。存在档案室铁皮柜里。没人翻。过几年搬家。可能就当废纸卖了。

乡下老人过世前跟孙子说。他生在壬戌年秋天。那年收成好。高粱涨红了脸。谷穗压弯腰。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像说别人的事。孙子在城里打工。过年回来一趟。记不住这些。

火车站候车室墙上挂石英钟。秒针跳一格。一分钟过去。壬戌秋跟其他秋天一样。割稻。晒谷。交公粮。小孩开学。大人吵架。老人吃药。猪出栏。鸡下蛋。柿子红了掉地上烂掉。时间不等人。干支纪年还在转。

壬戌之秋这个表述本身携带的文化重量远大于时间重量。它从文言文里来。带着书卷气。实际生活里没这么文绉绉。老百姓说那年秋天。收成咋样。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走了。这些才是真事。干支对于种地的人就是个记号。跟门牌号差不多。

壬戌之秋

寺庙里的签文有壬戌秋字样。上上签。五谷丰登。中平签。平平过。下下签。诸事不宜。抽签的人不管干支。他们只想知道明年运气好不好。庙门口卖香的老太太。壬戌年出生。今年四十四。没读过书。认钱。找零快。她不知道自己属什么五行。也不关心。

旧书摊上有本万年历。封面掉色。内页发黄。壬戌年那页被人折过角。上面记着某人生辰八字。一行小字。农历壬戌年八月十二丑时。推算开去。这人现在四十二岁。可能在某座城市生活。不知道自己八字被写在书上。书在旧书摊。摊主打算过完秋天就收摊不干了。

干支纪年的实际功能在农耕社会消退后只剩符号价值。城里人看挂历。公历数字大。农历数字小。壬戌年只在春节对联横批上出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横批写壬戌大吉。红纸黑字。贴半个月。风吹雨淋。褪色。卷边。过了正月十五撕下来扔垃圾桶。

档案记载1982年秋粮收购完成百分之一百零三。超额完成计划。粮食局长受到表彰。这些写进工作报告。存档。二十年后销毁。农民记得的是交粮排队排了一天。带干粮。喝井水。粮站工作人员态度差。这些事不会写进任何报告。

壬戌之秋作为一个时间单元在历史叙述中呈现碎片化特征。有人记录天象。有人记录农事。有人记录人事。这些记录散在各处。没有统一索引。要拼起来看才能知道那年秋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没人真的去拼。过去了就过去了。

风还是从西伯利亚来。秋天该凉的还是凉。柿子该红的还是红。干支循环照样转。壬戌年还会来。2042年。到时又是一个壬戌秋。那时现在读这篇文章的人多半老了。或者不在了。时间继续往前。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