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脸。黑脸。白脸。蓝脸。

这四个搁在一块儿，就是常说的“四大脸谱”。不是随便四个颜色凑数。是戏台上约定俗成、观众一眼能辨的基本盘。

红脸涂满全脸。不揉不勾。底色用正红或枣红。脑门、两颊、下巴一概染透。眉窝、眼窝用黑色勾出棱角。鼻窝纹路深陷。

代表人物：关羽。关二爷。

红脸对应忠勇、血性、刚烈。关公戏里，红脸一出，台下就知道这人不会反水。

其他红脸角色：姜维、颖考叔。数量不多。红脸不轻易给。给了就得撑住整本戏的脊梁骨。

黑脸。比红脸用得多。底色纯黑。白眉、白鼻窝。眼窝勾得又宽又直。脑门常画月牙、白纹。

包拯专用黑脸。

黑脸主刚正、猛智、不徇私情。包公额上那弯月牙，民间说法是“日断阳，夜断阴”。

张飞也是黑脸。李逵也是。牛皋也是。但勾法不同。包拯的是“整脸”，张飞是“十字门脸”。

黑脸不藏奸。脾气暴归暴，事情拎得清。台上黑脸一跺脚，全场安静。

白脸。粉白打底。黑笔勾纹。眉眼斜吊。鼻梁两侧抹灰。脸颊拉下两道法令纹，直插嘴角。

曹操专用白脸。严嵩、赵高、秦桧、司马懿全算上。

白脸指向奸诈、疑忌、权谋。水白脸更是阴坏到骨子里。

油白脸稍不同。马谡、高登那种，狂妄自大，但不是奸臣底子。

白脸一出，观众本能提防。后台管白脸叫“抹粉的”。

蓝脸。底色靛蓝。黄眉、红眉或白眉。眼窝勾得凶。鼻窝翻卷。

窦尔敦是蓝脸头牌。单雄信也是。

蓝脸代表刚强、桀骜、绿林气。不服管、不低头、不认命。

窦尔敦盗御马，蓝脸一扬，满台杀气。

绿脸跟蓝脸算近亲。程咬金、青面虎用绿。紫脸另有一路，专给廉颇、徐延昭这种老辣稳重的。

脸谱不讲渐变。颜色即立场。

戏园子里不识字的老太太，看脸就知道谁好谁歹。

红忠、黑正、白奸、蓝勇。四个模子扣下来，台上人物立住七成。

剩下三成交给唱念做打。

勾脸有规矩。红脸不能用粉红。黑脸不能掺灰。白脸不能泛黄。蓝脸不能发绿。

后台颜料，银朱、石青、锅烟子、铅粉。一样错不得。

老艺人教徒弟，头一年光练调色。手底下没准头，上台就是笑话。

脸谱不单是化妆。是符号系统。

眉子、眼窝、鼻窝、嘴岔、脑门纹样，各有名堂。

包拯脑门画月牙，也叫“太阴”。赵匡胤眉间画龙纹。杨七郎脑门写草书“虎”字。

项羽双眼画成“寿”字眉，哭丧脸。霸王别姬那出，蓝脸配寿眉，英雄末路全在脸上。

四大脸谱之外，黄脸、绿脸、紫脸、金脸、银脸、鬼脸全有。

但说“四大”，就是红黑蓝白。别的颜色算分支。

黄脸给典韦、宇文成都，暴躁狠辣。金脸给孙悟空、二郎神，仙佛精怪。

银脸极少用。鬼怪戏里偶尔出现。

脸谱颜色与人物性格直接挂钩。红脸不演小人。白脸不扮义士。

早年徽班进京那会儿，脸谱还没这么齐整。道光咸丰年间才定型。

同治光绪时，四大徽班各有各的勾法。

钱金福、杨小楼、郝寿臣这些角儿，把脸谱勾到了极致。

梅兰芳唱旦角不勾脸。但他在《宇宙锋》里装疯，眉梢眼角那点劲儿，也算变相的脸谱。

台上脸谱一眼辨忠奸。台下人脸十眼也看不透。

戏比人老实。

这是脸谱的根儿。

脸谱现在不光戏台上有。庙会泥塑、年画门神、剪纸皮影，全照着来。

关公红脸，钟馗黑脸，包公黑脸月牙，曹操白脸。老百姓门清。

小孩儿画着玩，也知道红脸是好人。

这套东西传了二百年没走样。

四大脸谱的划分不是学术概念。是戏班行话、观众共识。

问哪个老票友，张嘴就是“红黑蓝白”。

没人掰扯理论。台上见真章。

眼窝勾得正不正。鼻窝染得匀不匀。脑门纹样有没有神。

台下看脸谱，看的是一辈辈艺人手上的火候。

红脸要勾出威，黑脸要勾出正，白脸要勾出阴，蓝脸要勾出横。

差一笔，人物就泄气。

现在影视剧化妆早不按这套来。

古装剧里曹操涂个灰脸就算扮上了。

脸谱留在戏台上。博物馆里。旅游纪念品的T恤衫上。

但规矩没断。

戏曲学院的孩子照样得学勾脸。一笔一划。对着镜子练半个钟头。

红。黑。蓝。白。

四个色块。四样人。

戏散场了，脸谱一洗，又是平常面目。

台上那点忠奸善恶，留在后台脸盆里，水一泼，全没。

下一出戏。再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