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听见鸟叫。这事不稀奇。地头、林间、山坡上的坟圈子旁边,本来就有鸟。人一来,鸟飞走。人静下来,鸟又回来。有时候还叫两声。听的人心里犯嘀咕。

坟地有鸟。鸟在林子里,林子靠着坟地。人走过去,脚步惊起草里的虫,鸟瞅准了,飞过来吃。吃饱了,蹲在树枝上叫唤。这是鸟的事。不是人的事。

鸟叫是鸟的日常,上坟是人的日常。两个日常撞一块,不产生新东西。但人总想从里头听出点意思。喜鹊叫,好事到。乌鸦叫,要糟糕。老鸹、斑鸠、黄鹂、麻雀,各有各的说法。这些说法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一代传一代,传成了规矩。规矩用久了,用出了讲究。

先说喜鹊。上坟烧纸,头顶有喜鹊喳喳。老辈人讲,这是祖宗高兴。收着钱了,吃饱了,托喜鹊带个话。话是好话。活着的人听了,心里踏实。纸钱多烧两刀。坟头土多添两铲。喜鹊还在叫。越叫越欢。这叫吉兆。

上坟时鸟叫的征兆 上坟听见鸟叫预示什么

斑鸠叫法不同。咕咕——咕。闷声闷气的。像叹气。又像催人走。上坟的人听见斑鸠叫,手里的活计加快。该烧的烧完。该磕的头磕完。起身拍土。不回头。斑鸠叫一声。再叫一声。声音沉下去。林子安静了。这种叫法,民间视作送客。客走主安。不要逗留。

麻雀成群。叽叽喳喳,一窝蜂。上坟摆供品,馍馍、水果、点心,摆上没一会儿,麻雀盯上了。人在时不敢下来。人一走,呼啦一片。供品被啄了。上坟的人回头看见,嘴上骂两句。心里不当回事。麻雀吃供品,老一辈管这叫“分食”。祖宗吃过了,剩的给鸟雀。不算糟践。听见麻雀叫,不用往心里去。它们惦记的是供桌上的东西。不是人。

乌鸦开口。情形复杂些。乌鸦嗓门粗,叫起来哇——哇——,穿透力强。坟地空旷,叫声传得远。一个人蹲在坟前,背后突然响起乌鸦叫。脊梁骨发凉。头皮发紧。这种反应是本能的。乌鸦食腐。坟地、荒坡、乱葬岗子,乌鸦常来常往。它的叫声,等于宣告领地。人闯进来了。乌鸦发出警告。听在活人耳朵里,成了不祥之音。其实乌鸦天天叫。坟地叫。村口叫。地头叫。只不过人在坟地时格外敏感。敏感生联想。联想坐实了心里的怕。

还有一种鸟,半夜叫。上坟没有半夜去的。说的是守灵、停灵期间。猫头鹰。笑声似的叫声。听得人汗毛倒竖。农村把猫头鹰叫“报丧鸟”。听见它叫,附近多半有老人要走。这事有解释。猫头鹰嗅觉灵敏,能闻到病重之人散发的气味。它冲着气味来的。不是冲着命来的。人不这么想。人把时间顺序当成因果。先听见猫头鹰叫,后死了人。猫头鹰成了凶手。鸟叫跟人事没有因果,只有时间上的先后。先后不是因果。上坟时听见任何鸟叫,都该这么看。

鸟叫的征兆,本质是人对声音的解读习惯。坟地环境放大了这种习惯。平时走在路上,喜鹊叫了,抬头看一眼。乌鸦叫了,低头走自己的。不会往心里去。到了坟地,心思重了。耳朵变尖了。一声鸟叫,脑子里翻出几十年的老讲究。老讲究给声音贴标签。标签贴上就撕不下来。

不同鸟叫在上坟时的具体“预示”,可以一条条列出来。不是因为它准。是因为它流传广。

上坟时鸟叫的征兆 上坟听见鸟叫预示什么

喜鹊叫。吉。寓意祖宗安宁。后人得福。

斑鸠叫。平。寓意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麻雀叫。常。纯属鸟群觅食。不必理会。

乌鸦叫。警。提醒周围环境。非关吉凶。

猫头鹰叫。罕。上坟白天去。听见猫头鹰叫的概率极低。真听见了,说明那地方林木深。林子深了鸟就多。没别的。

黄鹂叫。婉转好听。上坟时听见黄鹂,心情会松快些。这叫情绪调节。不是祖宗显灵。黄鹂春夏之交叫得最勤。那个时段上坟的人多。清明、端午、中元节前后。碰上黄鹂叫的概率本来就高。

燕子低飞。燕子不叫。燕子飞的时候叽叽叽。燕子窝在屋檐下。坟地没有屋檐。燕子不去坟地。上坟时基本听不见燕子叫。听见了,说明坟地离村子近。燕子从村里飞过来的。跟坟头没关系。

啄木鸟。嗒嗒嗒嗒。敲树干。上坟时听见这声音,容易吓一跳。以为是有人敲东西。听清了是啄木鸟,虚惊一场。啄木鸟找虫子吃。坟地的老树生虫。它来干活。人来了它照样干。鸟不因为人上坟就改变自己的活动规律。

布谷鸟。布谷——布谷——。声音悠长。春末夏初。布谷鸟叫的时候,庄稼人开始忙。上坟遇上布谷叫,多半是清明前后。春耕春种,顺便给先人烧纸上坟。布谷鸟的叫声连带着农时。农时到了,人就该下地。坟上的事办完,扛起锄头往田里去。布谷鸟还在叫。催人。不是催魂。

老鸹。老鸹就是乌鸦。北方叫老鸹。南方叫乌鸦。一回事。老鸹叫,村里老人会往地上吐唾沫。呸呸呸。说破不灵。这是辟邪的土法子。上坟听见老鸹叫,也有人吐唾沫。还有人捡土块朝叫声方向扔。扔完就走。不回头。这些动作是做给自己的。做完心里安稳。仪式的作用是安抚情绪,不是改变事实。

还有一种鸟叫得瘆人。不知道名字。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声,尖锐短促。像人吹口哨。上坟的人吓一激灵。那鸟叫完就飞。留下一道灰影。这种东西,科学叫它某种鹀或鹨。老百姓叫它“鬼鸟”。叫法吓人。鸟本身不吓人。草丛里钻惯了,叫声是求偶、是警戒。人进去了,它警戒。叫一声飞走。合情合理。

上坟时鸟叫得特别欢,有解释。坟地平时少人来。草深虫多。鸟守着这块地盘。突然来了一群人,烧纸、摆供、走动、说话。鸟惊了。惊了就叫。一只叫,一群跟着叫。叫声此起彼伏。人以为出了什么事。鸟那边也在想:出了什么事。两边互相惊吓。最后人走了,鸟消停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听见鸟叫不必解读,听见鸟叫就是听见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