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说说。朋友圈里刷屏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一段话。配张图。或者不配图。告诉别人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干了什么。想了什么。即将干什么。即将想什么。

有人写得很长。三百字五百字。把过去十二个月翻来覆去地讲。讲工作换了两次。讲房租涨了三百。讲猫生病花掉半个月工资。讲跟那个人分开之后没有再联系。讲体检报告上多了三个箭头。讲父母打电话说没事不用回来。讲年初定的目标一个没完成。讲年底莫名其妙接了个活多赚两千块。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超市小票。一条一条。对得上。没问题。

有人写得很短。四个字。新年快乐。加个感叹号。或者不加。配一张烟火照片。烟火是网上找的。手机里没有自己拍的。住的地方禁燃。听见远处响了两声就没了。也可能是别人放的。也可能是去年录的。分不清楚。四个字打完。发送。等红点冒出来。

跨年夜的说说

这个东西的性质。跨年夜的说说。它是一种时间切割行为的文字化记录。人需要把连续的时间切开。像切年糕。一刀下去。告诉自己这边是旧的。那边是新的。旧的那块吃完了。新的这块还没动。说说就是那把刀。或者是刀切下去时留在案板上的印子。有没有实际用处。没有。案板还是案板。但印子在那里。心里踏实。

年轻人发这个的多。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再小一点的发短视频去了。再大一点的早睡了。这个年龄段的人处在一种夹缝状态。往前看觉得还有时间。往后看觉得时间不多了。两头够不着。跨年夜变成一个合法的情绪出口。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这天可以说。平时不好意思矫情。这天可以。零点前后那十分钟。全国几千万条说说同时涌出来。像排水管突然通了。哗一下。

内容上有几个固定路数。一个是盘点式。今年去了几个地方。看了几本书。减了几斤。加班多少小时。喝了多少杯奶茶。数字列出来。后面加个表情。这种说说本质上是用可量化的碎片对抗不可量化的虚无感。数字是实的。握得住。握住了就不怕。尽管握住的可能只是一张超市小票。但小票也是纸。纸上有字。

一个是许愿式。明年要干嘛。要瘦。要有钱。要情绪稳定。要早睡。要少刷手机。要把那个证考下来。要回家三次以上。写的时候是真心的。零点零一分的时候是真心的。零点零三分就模糊了。零点十分刷到别人发的搞笑视频。笑了一下。刚才写了什么。忘了。愿望这个东西。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看命。

还有一种是不发式。不发也是一种发。沉默本身是最大声的说说。有人截一张空白的图。有人发一个句号。有人写“没什么好说的”。有人写“就这样吧”。这种反向操作前几年还算新鲜。现在也成了套路。但套路归套路。想表达的东西是真的。就是累。就是觉得这一年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或者值得说的不想说。沉默作为表达方式时。它的信息密度反而是最高的。

配图也有讲究。自拍是少数。大多数人发风景。发吃的。发酒瓶子。发电视屏幕上的晚会倒计时。发电脑桌面还亮着的excel表。发猫。发狗。发别人家的猫和狗。图片的质量不重要。糊了也没关系。噪点多也没关系。图片在这里不负责提供信息。只负责证明“我在场”。我在这个夜晚在场。我没有睡过去。我参与了这件事。哪怕只是参与了一个形式。

跨年夜的说说

互动环节。点赞。评论。统一回复。有人每条都回。有人只回熟的。有人一个不回但会看谁点了赞。谁没点。零点到一点之间是互动高峰。一点之后曲线陡降。两点还刷朋友圈的人。要么是真睡不着。要么是值夜班。要么是喝了酒等人回消息。这些人的说说往往更真一点。因为看的人少了。防御就撤了。

中年人发这个的少。不是没有。是少。发了也是转篇文章。或者发张孩子照片。写一句“陪娃跨年”。定位在家里客厅。沙发。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这种说说的背后逻辑是身份的锚定。不是“我怎样了”。是“我是谁的谁”。我是孩子的家长。我是伴侣的另一半。我是这个家里的成年人。锚抛下去。船就不漂了。

跨年说说还有一个功能。就是给明年今日的自己留个底。很多人翻到去年发的那条。会愣一下。去年写的是“明年一定要”。今年还是“明年一定要”。一个字没改。愿望原封不动地传下来。像传家宝。这时候人会笑一下。有点苦的那种笑。然后继续打字。打同样的字。发送。仪式感不在于实现。在于重复。

这个东西会一直存在下去。只要还有十二月三十一日和一月一日的交界。只要还有人觉得这个交界跟别的日子交界不一样。只要还有人需要在那几分钟里说点什么。哪怕说的话跟去年一模一样。哪怕明年还会说一模一样的话。没关系。重要的是说。不是说了什么。语言在这里是次要的。声音本身才是主体。

零点过了。说说发了。手机放下。外面安静下来。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大概是新年快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出门。电梯里刷朋友圈。昨晚那些说说已经被早间新闻和广告推送顶下去了。沉了。跟它们承载的那些情绪一起。沉到时间线底下。明年零点再捞起来。洗洗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