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老黄历这件事，在现在的语境下已经显得有些过时了。手机弹出窗口提示今天是吉日还是凶日，并且推送频率比天气预报还要高。往前推四十年，在1981年1月6日的时候，那时候要翻开纸制的日历来找到这一天，并且用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地寻找。

那一天是星期二，工作日。

干支纪年的辛酉年已经到来，生肖为鸡。按照农历来计算的话，在庚申猴年腊月的一天当中，具体的日期就是腊月初一。年末紧接着新年，鸡年的脚步已经开始慢慢走来，农历新年的脚步还没有完全迈进。这段时间里，老一辈的人称之为“年头年尾”。乱是乱了一点，但是也有自己的一套算法。

1981年1月6日的具体干支为庚子月甲申日。庚子年的时候，按照天干地支的一路排列下去，甲申这一天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甲申这个组合中，天干为甲、地支为申、五行属性是金。金木相撞，硬碰硬的关系。老黄历的底层逻辑就是用这套生克制化的办法给每一个日子定位。甲是栋梁之材的形象，在申里面藏有庚金、壬水、戊土，就像一块矿石一样，很硬而且带有锋利的边缘。甲木坐申金上，叫做“绝地”。这个词听起来很恐怖，其实是指能量的状态不怎么舒服，有一种被压抑的感觉，就像憋着劲一样。

当天值日星神为“天牢”。打开黄历，十二个值日星神轮流出现，在天牢里就是黑色的道日了。现在的黑道这个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在历法中它是属于一个属性标签，指的就是气场比较沉闷、不活跃。天牢，从字面上讲就是天空中的监狱，进一步的意思就是受到限制或者不能通达。它和“黄道”的那一面是直接相关的。黄道黑道的标准非常硬核，就是按照青龙、明堂、金匮等吉祥神祇以及天刑、朱雀、白虎等凶恶神兽的轮流执政顺序来进行划分。轮到天牢的时候，传统的方法是不会去触碰必须要大开大阖的事情。

根据老黄历上对1981年1月6日所列的宜忌非常明确：宜捕捉、结网、畋猎。忌婚配、入宅、安葬、开业。

看看这份宜忌单子，挺有意思的。都是和捞捕、收网有关的工作。下笼子捉鱼、撒网捕鱼鸟、上山追捕兔子和野鸡等，这样的操作是符合天气条件的。甲木为阳木，向上生长；申金自带肃杀收拢的劲头。应该去捕获、编织，得到的东西就叫捕获、编织所得之物。

但是忌讳一栏里却都是人生的大事。嫁娶就是缔结两姓之好，求得一个开开心心。入宅就是搬家到新的地方，为了有一个好的气势生活得更活跃一些。开业自然不用说，一开门就想着能顺畅地流通。和天牢日有关的事情都会出问题。天牢是“收”和“困”的能量，结婚怕感情被困住，搬家怕人气被困住，开业怕财路被困住。这个宜忌逻辑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根据五行生克、神煞性情叠加等因素得出的结果。甲申日金木相争，本身就不是太顺利了，再加上遇到了天牢值日的人，就更糟糕了。传统的择日方法就是避开去做，如果不做的话，在心里也会感到不安。

当天值日的另外一个神煞就是“司命”，这是一个吉祥之神。有悖于逻辑吧？一方为天牢黑道，另一方则是司命吉神。老黄历的神煞系统从一开始就是多元化的，并没有一元论的说法。它是由多个系统同时进行的。各种神仙和妖魔各自负责自己的事情，有的时候吉祥的神仙和不好的妖魔鬼怪一起出现，这时候就要看哪个力量比较大了，或者是看具体的要做什么事情。司命管的是文章、科举、灶火等事情，和天牢里管理刑狱、拘捕的事情完全不相关。一个日子好不好，并不是单单看一个神煞就可以得出结论的。天牢主凶，司命偏吉，两者权衡之下，凶神占了上风，所以今天的情调就是阴冷的。

1981年1月6日冲煞方位：冲虎、煞南。

甲申日的时候，申和寅相冲，寅所对应的是虎。属虎的人这一天被冲到了，重要的决定一定要小心谨慎。煞南，就是在这一天不好的方位是南方。搬家、建房、安床等都要避免正南方的位置。这是在时空坐标中发生的碰撞，天干地支不仅仅表示时间，还表示空间。申在西南偏西的位置上，而寅则位于东北偏东处，两者相撞之后，带起的一股力量也落到了南方。空间禁忌在乡土社会中非常有效，在盖房子、动土之前请人看一眼，花点钱买个安心。

历书中这一天还有几个吉祥之神值班，例如月德合、驿马等。月德合就是月德的天干五合，可以化解一些小的问题。驿马主奔波、走动、变动。出门办事的时候，驿马比自己骑马更方便一些。只顾着看着天牢，就让这两个小吉祥物给忽略了。择日之妙，在此而已，并不是说没有一刀切的好和坏之分，只是看你用这一天做什么事情。

回到现实当中去。1981年1月6日，在一个平常的冬天里，星期二。工厂仍然正常运转，机关单位也依然正常工作。很少有人会在这一天不去出门办事。时代不同了，社会运转的齿轮按照星期几进行咬合，并不是按照天干地支来进行排序。老黄历的功能由原来的指导生活生产，逐渐退到了个人心理调节的一个小角落里。结婚挑日子、开业选吉日，即使不完全相信，也会希望有个好兆头。

当年那个月的那个日子，具体的时辰的吉凶分布也应该好好讨论一番。丑时、卯时、辰时、巳时、未时、戌时这八个时辰比较平稳，甚至是吉祥的。丑时为天乙贵人，卯时为玉堂黄道，辰时为福星，未时为天赦贵人。要把握好时间做重要的事情，在这四个时辰之内集中精力。子时、寅时、午时、申时、酉时、亥时，要么犯白虎，要么碰天刑，要么日破时破，能不动弹就别动弹。按照时间来划分吉凶的方法非常精确，从一时一辰开始算起，古人行军打仗、开刀问斩都要选择合适的时辰，并非没有道理，而是把时空观念发挥到了极致。

看完之后大概齐就能看得懂了。1981年1月6日，庚子月甲申日，天牢黑道日，冲虎煞南，宜捕捉结网，忌嫁娶入宅。就这样的配置。放在历史长河中，这不过是一个没有一点波澜的日子。按照老黄历的逻辑来理解的话，它有着自己的纹理、自己的脾气。相信的人可以当作行动的准则，不相信的人就当做文化的碎片来看待。

天牢日并不是让你待在家中一言不发。天牢就是收束的意思，捕捉、结网也属于收束。如果用在恰当的地方的话，凶煞也可以顺手牵羊。用在了错误的地方，就连吉祥之神也无法将其扶起。其实生活就是人活着的过程。黄历上所记载的“宜”、“忌”，归根结底就是几千年来流传下来的顺其自然、趋吉避凶的方法论。懂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好。全部相信也没有什么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