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本旧黄历，在上面找到的是1990年12月31日。页面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纸张有些发黄，但是油墨依然很清晰。这一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五，月亮圆满的时候用干支来表示为庚午年 戊子月 庚午日。年柱为马，日柱也是马，双马踏阶，民间老话说这是驿马星动，主奔走、变动。实际上那一天正好碰上了公历年底，星期一，学校工厂都没有放年假，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在路上行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和北风吹拂在一起。

把干支分开来看。庚午年，天干为庚金、地支为午火、火克金、地不能承载天。庚金为刀斧之金，午火为正南旺火，这两者搭配起来，在老派命理中被称为“火烧金”，其特点是燥气较重。庚午这个干支在六十甲子中排第七位，再过一天就是辛未，土克金，比较安定。偏偏那一天是庚午，正好落在年末，就像一道分隔线一样。年上庚午、月上戊子、戊土克子水、子水冲午火，整个年月日三柱互相冲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定下来。那一年是马年，在尾骨处坐了一匹马，性子很急。

农历十一月十五日，即为望日。月亮圆了之后，在老黄历上这一天的祭拜分数非常高。太阴当空的时候，乡村里的老人们就会摆上香案，城市的人不太在意这些事，在工厂里的筒子楼里，油烟依然在弥漫。老黄历上写的很直接：宜祭祀、解难、拆房、毁墙。这四条就把一天的所有事情都给限制住了。宜祭祀，即为祖先和神明举行祭拜仪式，在这一天月亮圆满、阴气旺盛的时候，阴阳交接之时，最适合进行通幽冥活动。解除的意思就是解除灾祸、盟约、旧债等，并把破旧的东西一起讲到，“破旧”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坏垣就是拆墙、破屋是拆旧房顶，一回事。

忌的一栏就更加直接了，四个字是：诸事不宜。结婚、开店、动工、出行、安床、进宅，全都避开。老黄历不用和你商量就直接打上了大叉。那一天就是建除十二神里所说的“破日”。推算逻辑并不复杂，子月用子日作为建置之年，顺次排列下去，丑除寅满卯平，辰定巳执，排到午就是破了。破日值大耗，天地气场破败，立不起新的东西，只能拆旧、拆解。这一天，在旧社会里拆猪圈、扒老墙头的时候都会挑这一天来干，是因为这一天可以推倒没有犯煞的地方。赶在阳历最后一天、阴历望日前完成任务，这样就更加突出时间上的空缺了，在旧年的这一天里被撕裂开来。

二十八宿轮流运转，在庚午这一天由箕宿来负责。箕水豹，是东方苍龙的最后一夜，属于水行星座，为吉利之星。箕宿代表的是风和好动，所以它主要负责口舌之争，并且也代表着搬家、修建等事情。放在破日头上，搬移就不可能了，修建倒是可以沾点边，破屋坏垣也算得上是开始动工的一种方式。这个组合非常巧妙，宿吉日凶，老黄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黑道日，大凶。黑道的标签来自于建除配星，口诀很死：建满平收黑，除危定执黄，成开皆可用，破闭不相当。破日就是黑道了，并没有退路可走。那天的黑道到底是天刑还是朱雀，各个版本的黄历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是天刑，有的说是朱雀，不管是什么说法，在这一天里都会出现凶星临值的情况。翻阅几本书中的通书部分，会发现有一种标法把破日直接对应天刑，主官司、刑罚、争斗，因此那天忌诉讼、忌见官。

财神方位为正东，喜神位于西北方向，福神则在西南方向。90年代住平房的人，在早上开门放鞭炮迎接财神的时候，一定要把脸朝着正东方。三个方向每天都会转动，这一天福神落到了坤方上，也就是西南角。讲究人家的灶台、米缸都会向西南方移动半寸，不管怎么移动都不影响心意，只要心意到了就可以。

彭祖一百个禁忌中，有两个是硬杠杠：庚经络、午苫盖。庚日不能织布、扎针灸，在庚日的时候经络之气比较虚弱，所以扎针很容易泄气。中午不能给屋顶苫草、盖瓦，因为中午属于火的时候，火要放在头上，如果给火盖上草和瓦的话，就会让火接触到草和瓦，从而引发火灾。普通的家庭没有遮盖，但是庚不经络这条，老中医都会避开，在那一天针灸科的大夫排班比较轻松。两条禁忌叠加到破日之上，又把修缮房顶的道路给堵死了，破屋可以，补屋不行，拆和建分得很清楚。

那一天是冬至后的第九个二九。节气在大雪、小寒之间，地面上非常寒冷坚硬，并不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季节。黄历节气栏上写着“冬至第九日”，没有其他的节气神。物候上，水泉动过之后，麋角解过之后，在这个时候，“水泉动”的尾声中，地下深处的水脉悄悄向东流淌。阳气还没有冒出头来，破土都很困难，拆墙正好，冻土一镐下去，就裂成了块。

回顾1990年的春节，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里，民间一般不会举行大规模的活动。没有了婚车，也没有了嫁娶铺子。商店仍然营业着，出售的是年历片和挂历，在挂历上面印有骏马图案，或者是八骏或者是单匹的照夜白。买挂历的人排着队站在柜台前面，翻开1月份的第一天，红色的元旦节到了，适合出门游玩、聚会交友，才能松口气。破日的时候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到了最后一天的时候，工厂发放年终奖的通知单、伙房准备的一顿加餐，人们嘴上说的事情比黄历还要重要。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日子的时候，食堂里有红烧带鱼、米饭多多。有人拿着饭盆说，明天是元旦节，今天晚上要加班清点库存。破日破事、库存盘点、把旧账清理掉，也可以说是“解除”。

当天十二个时辰的吉凶情况是从子时开始排列到亥时结束的大致情况为子时不吉利、丑时也不吉利、寅时吉利、卯时也吉利、辰时不吉利、巳时也不吉利、午时也吉利、未时也吉利、申时也不吉利、酉时也不吉利、戌时也不吉利、亥时也不吉利。吉时大多出现在寅、卯、午、申、戌这五个时辰里。寅时即凌晨3、4点钟的时候，天空仍然很暗，煤炉子刚刚被捅开了；中午的时候，太阳在南方，影子最短；申时即下午3、4点钟的时候，单位快要下班了。吉凶参半，选择时机、办理事情就变成了一个技术活。

老黄历上说的冲煞、庚午日、冲鼠煞北。生肖为鼠的人这一天正好冲，不适宜做出重大的决定，长辈们会给属鼠的家庭多添一道菜来压一压。煞在北边，动土、挖沟、倒脏水都要避开正北方。乡下的杀猪匠不会到北方去捅刀子，城市里的施工队也不在意这些事情，挖下水道的人照样挖下去，没有人管煞气。

最后一项就是胎神占方。庚午这一天，胎神位于碓磨之外的正南方。碓磨就是用来碾米、磨面粉的大石头器具，它的方向是正南指向室外南方。怀孕的女人，在那一天要离开碓磨，不能移动石臼和石碾，以防碰撞到胎儿。城里没有碓磨，这个禁忌也就成了空谈，在一张黄纸上只有一行字。

把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一起的话，在老黄历上就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符码图了。干支、建星、宿度、神煞、宜忌、方位，相互交织在一起，并且每一项都指向某个方向。但是这些方向都指向了一个“不能动”的结果。这一天是清理旧物、拆分物品、清除空间的日子，并不适宜进行任何建设性的工作。当年除夕夜的底色就是这样的，黑道破日，诸事不宜，只宜拆掉旧的，清干净，等着元旦开路。老黄历翻到这一页，庚午走完了，辛未接着来，天干地支又重新排列好了，宜忌也都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