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1994年12月22日的老黄历翻开。干支栏中为甲戌年、丙子月、壬午日，农历十一月二十，星期四。生肖猪。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黑色和红色的文字、符号以及各种各样的吉祥物。

当日黄道上的值日星君叫司命。按照惯例，司命属黄道吉神，主管福泽、进财、解厄。只看这一条，并不差。但是往下看建除十二神位子，赫然是一个“破”字。破日。月破大耗，黑道日。这两个指标都出现于同一天，并且大家都知道分量有多重。

建除里破日是怎么来的。月令子水、地支午火，子时和午时相冲的时候就会被破坏。子月自大雪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二月二十二日这一天的时候，轮到了壬午日，午火正好顶着月建子水。日支月支相冲，冲到破败，冲就消耗。老通书中直接用笔画出：大事情不要说。嫁娶、开市、立券、起基、搬家等等都列入了忌的一栏中。就算只是一个黄道司命值日，也无法抵挡住月破大耗的煞气。司命只能给一点缓冲时间，但是破日带来的冲击力量太大了，无法抵挡。

看时辰那一排，这一天是冬至节气。一九九四年冬至的准确交节时刻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太阳运行到黄经270°的时候，也就是一年中白昼时间最短的一天，此时阴阳两极交界处，阳气开始萌发。季节更替、月亮变化或者子月的变化。破日遇到冬至，老历法的人会认为这一天阴阳混杂得很厉害。一边是阴极阳生的转机，另一边是月破耗散的凶信。有的地方在冬至祭祀祖先、动工建设照办，其理由是节气大于建除。有的师傅直接摆手，宁愿另择日期。

宜忌表写的很清楚：宜于祭祀、解除、破屋、坏垣、求医、治病。不许结婚生子、开店营业、安门作灶。冲煞方位的话，冲鼠就冲在北方。属鼠的人要特别注意，在那一天的时候，正北方向的地方不可以随便去敲打、挖掘。胎神占方，仓库碓外东北。五行纳音中，壬午日用的是杨柳木。日干为壬水，时支为壬水，地支为壬水，所以壬水克制壬水，再加上两个壬水互相冲撞，因此这两头并不和谐。

二十八宿轮流到奎木狼。奎宿主的文章、府库，半吉。司命和奎宿相配，星神组合上偏于平稳，但是根基却是月破，所以顺遂就会打折。破日逢奎宿，老皇历底下小注常常会有这样的标注：修造、开仓、纳财等等仍然不允许使用，只能勉强担得起祭祀、送穷、拆旧这三样事情。

生肖为甲戌狗年、丙子鼠月、壬午马日。这一天地支是一冲，年的月份日连在一起看：年柱是戌土，月柱是子水，日柱是午火。子水当令，冲日支午火，月破已成定局。年上戌土本来想要克制水气，但是由于子水需要靠月亮来决定它的力量大小，所以戌土被远远地隔开，无法得到救援和帮助。择日讲究四柱相合，但是自己的日柱却被月令冲撞得很厉害，根基不稳。动土、婚嫁等一切禁忌都要遵守，没有半点含糊。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会翻看皇历，并且嘴里还念叨着“冬至大如年”。这一天吃饺子、祭祖、送寒衣的人家排起了长队。拿黄历挑日子的人，就会避开午时前后那一段时间。破日的逻辑并不复杂，日子被冲破了之后去做事情就很容易了，半道崩殂、协议作废、器具散架、人员不和。无非是为了图个顺利，不想自己家的事情招来晦气。

当天六曜排到了“大安”，六曜是指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大安本主平安无事，六曜轻如建除，分量不及破日之凶。有些地方的民历习惯把大安印在日期旁边，但是师傅断日子最后要看建除、二十八宿。破日当头、大安那里就没有什么好运气了。

十二值位破日具体时间也是不固定的。午时正中，日支为午，火当令，冲撞最为猛烈。申时之后，金水进气，冲气稍有收敛，但是这一天的整体已经判定为凶兆。老黄历上的吉神凶煞栏里，那天只有几个吉祥的神祇出现，而凶煞则一拥而上：月破、大耗、四废、五虚、土符。土符管土事，动土犯之必有病灾，偏偏冬天上坟难免动锹，只能靠祭祀一宜强撑着办。

当天黄历上有这样一行字：“日值月破，大事勿用。”就是这么直白。看到这一行字的人，都会把登记结婚、开店开业的想法往后推迟。择日这一行业，破日就是它的缺点。司命黄道不过柔化了下仪容，但是里面的骨架依然是那副耗散破败的骨架。

农村盖房子上梁的时候特别不能破日。一九九四年的时候，有的包工头手里的旧历本都卷到了边上，翻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接近盖房子的时候，即使停顿一天，也不能冒险赌一口气。破日上梁的时候，在民间的说法是桁条裂了、脊檩歪了，主人的心里很不舒服。宁可信其有。

城市中不相信这样的说法的人很多，他们照样去上班、下班，并没有人理会冲煞的事情。冬至这一天又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的工作日，要出车出车，要进货进货。老黄历那一套规矩，在日历纸上面自己也成了一个江湖，和大街上汽车的鸣笛声隔了一层。相信的人绕道而行，不相信的人没有感觉。

当年小寒之前，在鲁北、豫东等地区遇到低温时，能够及时采取措施防止作物受冻害的农民们，不管他们是否修建了除雪设备而不进行除雪工作，也不管他们在抢种的时候使用的是什么类型的播种机而不去在意它是否能有效地提高地温来保护自己的农作物免受冻害的影响。破日的逻辑无法和农时相比拟。老皇历宜忌写得很详细，宜种植没有排上的东西，那么就忌种植了，但是可以种地的人不会看黄历，而是看农谚。麦子盘根期的时候，水分一定要浇足了，破日不破日，庄稼人把日子画在了土壤墒情上。

再回到壬午日、甲戌年的尾巴上，也就是猪年的冬天。日干壬为阳水，午为阳火，水火既济本来就是好事，但是地支一冲，既济就变成了未济。择日家里的这一天，阴阳两界和谐共处的样子被打破，装门的声音很响亮，砌灶的地方灶火却不太对劲，任何事情都要留有余地，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当年建灶很多都是因为平时的事情而造成的，壬午破日修灶，火神很不高兴，犯了地煞星。

说到火，腊月以前，在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准备过年杀猪了。杀猪选日子，破日子可以破血光，有的地方反过来用破日子来取其“破”的字义，使宰割顺利。破日屠宰、解除、求医，老黄历全都给绿灯了。破屋坏垣就不必多说，宜字后面的注释非常清楚，拆旧屋、扒墙头，破日恰如其分。

甲戌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傍晚的时候，月亮已经接近下弦了。太阴星在酉的时候就升起来了，照出来的光是灰色寒冷的。冬至夜晚时间较长，破日的凶星也跟着晚上稍微收敛一下锋芒。一些比较讲究的人，在亥时之前就把祭祀祖先的纸烧完了，过了子时就算第二天了，癸未日、闭日、黑道仍然很重，但是至少不会犯月破。

沿海跑船的人更加关心当天的潮汐、风向等。壬午之日，午火冲撞子水，子为坎卦中的水象，在海上波涛汹涌。老渔民翻看黄色小历表来预测潮汛，并且每个月二八的时候会有大风大雨，所以人们会念叨着破日风浪颠，避开出海试船。这是老黄历渗透到生活中去的一点痕迹。

老黄历黄道查询，说到底就那么几件事：翻干支、盯建除、分黄道黑道、再拿二十八宿、六曜来做佐证，最后整理出单日宜忌。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套机制所产生的结果就是包裹在司命黄道外衣之下的一股硬核月破黑道日。冲劲很猛，耗散之气从头至尾贯穿始终。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了。旧历纸页已经很陈旧了，上面有“破日”、“大耗”、“冲鼠”等字样仍然非常清楚。当年根据这些字眼来做决定的人中，有的人记得很准确，有的人则早就把择日的事情丢到了脑后。只有冬至那天包的饺子冒着热气，比修建除黄道还要长久地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