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又猛地快进。三月末的倒春寒特别厉害，窗外的白玉兰开了没人看，谢了也没人看。朋友圈里开始有人发黑白照片，不是一张两张，是一批一批。起初以为是谁家老人走了，后来发现不对，频率太高了。

住在虹口的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弄堂里昨天又走了一个，九十二岁，平时身体蛮好，早上还自己下楼倒垃圾。社区医院没床位，救护车排队要等四五个钟头。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在讲天气预报。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日历，四月五号，清明节。

头七这个说法，平时只在老辈人嘴里听到。人走后第七天，魂魄会回来看看。要摆一桌饭菜，点长明灯，家里人守着。这是老法。但那个春天，头七变成了一种计时单位，不是给一个人过的，是给一座城过的。从第一个被封上的小区算起，到第七天，再第七天，再第七天。日子摞着日子，摞到后来没人数得清到底过了几个头七。

三月底到四月初那阵子，殡仪馆电话永远占线。有人托了三四层关系，只求一个炉子能烧得快点。不是什么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是等不起。天开始热了。有个殡葬行业的朋友说，他那两个月干的活顶过去两年。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吃盒饭，红烧肉，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

菜市场关了快半个月的时候，张阿姨开始在阳台上种葱。矿泉水瓶子剪开，底下戳几个洞，土是小区花坛里挖的。她发了张照片到群里，配文是"实现小葱自由"。群里一片点赞，有人问葱根哪里来的，她说之前囤的葱把叶子吃了根留着。后面就有人开始交流种蒜苗种豆芽的技术。没人提肉的事，提了也没用。

那段时间语音消息特别多。打字太累，情绪也装不住。有人录一段窗外的鸟叫发过来，说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早上这么多鸟。有人录自己做核酸的全程，从下楼到排队到张嘴到回家，七分钟，一句话没说。这些语音消息我现在还留着一些，偶尔翻出来听，声音很清晰，能听到棉签折断的脆响，还有大白防护服走路的摩擦声。

四月八号那天我记得清楚。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是因为那天楼下有人结婚。没有车队没有鞭炮没有宾客，新郎一个人开车来接新娘。新娘穿着红裙子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束假花。小区志愿者拦了一下，看了结婚证又放了。车开走的时候，楼上好几户人家站在窗户边鼓掌。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拍枕头。

物资发放变得规律以后，日子反而更难过。规律意味着没盼头。今天发土豆明天发胡萝卜后天发卷心菜，大后天又是土豆。有人在群里发菜谱，变着花样做这老三样。土豆切丝炒，切片煎，捣成泥炸丸子。胡萝卜切丁焖饭，切条腌泡菜，擦丝拌面粉蒸着吃。胃是最诚实的器官，它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只关心下一顿什么时候来。

五月中旬某个深夜，我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停一会。墙壁不隔音，但我没去敲过门。那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听见哭声就当没听见。谁家还没点哭的理由呢。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互相点头，提垃圾下楼，一切正常。

后来能出门了。第一件事不是去饭馆不是去商场，是去理发。理发店排长队，大家安安静静坐着等，没人催。老板推子都推得发烫。我剪完头出来站在马路上，阳光晃眼，公交车在面前开过去，里面只坐了三个人。那一刻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哦，原来路还是这么宽。

那些走了的人，很多没来得及有个像样的告别。头七这个概念在二零二二年的春天被反复提及，不是作为民俗，是作为一种残酷的时间刻度。一个人走了，第七天，家里人在群里说一声今天头七，大家回几个蜡烛表情。又过了七天，没人提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了。日子要往前过，菜要做，核酸要做，团购要抢。

后来有人统计过数字，我没细看。数字太大就变成了抽象概念，远不如楼下便利店重新开门那一刻的感受具体。冰柜里的雪糕，收银台旁边挂着的打火机，门口贴的场所码，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告诉你一件事，这一段算是翻过去了。

翻过去不代表没发生。那几个月长出来的白头发到现在也没黑回去。睡眠变差了，不是失眠，是睡不踏实。手机响一下会惊醒，快递敲门也会心跳快半拍。医生说这叫应激反应，过阵子就好了。过阵子是多久，他没说，我也没问。

现在偶尔还会梦见那些日子。梦里总是在排队，不知道排什么，就是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看不见头，后面看不见尾。醒过来枕头上汗津津的，看一眼手机，四点十七分。躺一会，起来烧水，泡茶，等天亮。

三年过去了。弄堂里的老周去年搬走了，搬去跟儿子住。张阿姨的小葱种了一茬又一茬，后来改种辣椒了，说辣椒比葱好养活。隔壁那户人家还在，偶尔在电梯里碰见，点个头，不多说话。那些发过黑白照片的朋友圈，慢慢又变回了彩色。

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走，你忙别的事了它嗖一下过去一大截。二零二二年的春天被压缩成了一个点，压在每个人心里某个角落。不碰不疼，碰了也不一定疼，就是有点发闷。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服，你说它湿吧也不算湿，穿上身就是不舒服。

头七。二零二二。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能听懂的人不需要解释。听不懂的人，解释也没用。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