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到了九月九。仙门里的大事记。

民间管这天叫重阳。仙家眼里是登高日。登的不是土坡石阶。是道行上的台阶。老辈香根传下来的规矩，九月九这一天，地气往上走，天门开得比平日宽敞。仙家借这个日子往上蹿一蹿修为。蹿上去了，来年办事利索。蹿不上去，原地踏步再等一年。

九月九是仙家年终绩效考核的日子。这话听着像玩笑，香根底下的人都知道分量。堂口立着，兵马养着，一年到头弟子供奉着，到底修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偷懒，有没有乱了规矩，重阳这天上面看得清清楚楚。过关的，道行往上提一档。不过关的，往下掉一档。掉到头的，堂口撤了，兵马散了，从头来过。

考核不看人情。看实打实的功。

功分两种。一种是内功，打坐练气，采日月精华，那是硬功夫。一种是外功，替人消灾解难，积德行善，那是软功夫。两样都得拿得出手。光打坐不办事的叫枯禅。光办事不修己的叫劳碌命。九月九这天两边一对账，该升升该降降。

弟子也跟着受影响。仙家往上走，弟子脸上有光，办事底气足。仙家往下掉，弟子跟着蔫头耷脑，香火都不旺。有经验的弟子九月九之前那几天就能感觉出来。堂口气氛不一样。要升的，香火苗子蹿得高，蜡烛结的花都精神。要掉的，香灰发黑，烛泪堆成一坨，看着就丧气。

登高之前先要净身。九月初一开始，堂口里里外外收拾一遍。供桌擦三遍。香炉灰过筛子。堂单有褶的地方熨平。兵马牌子擦亮。供品换新的。水果挑没疤瘌的。酒要满瓶没开封的。烟拆整条。这些细碎功夫少一样都不行。仙家不计较，规矩计较。

初八晚上基本不睡觉。子时一到，香点起来。三炷香为一趟。一趟接一趟不能断。有的堂口烧到天亮，香灰堆成小山。香烟往上走的时候，弟子跪在蒲团上，心里默念自家仙家名号。念一遍磕一个头。磕到九九八十一个为止。老膝盖受不住的就垫厚垫子。没人敢偷工减料。

重阳当天忌讳最多。

不能吵架拌嘴。不能动荤腥。不能碰脏东西。不能说丧气话。女人身上来了的不能靠近供桌。小孩哭闹的抱远点。猫狗关起来。门窗打开一条缝，让气流通，但不能大开，怕冲了进来的仙家。这些忌讳平时也有，九月九这天格外严。

有些堂口重阳办大事。

开马绊。立堂口。续香根。换堂单。这些手续平时也能办，但重阳这天办效力不同。好比平时办事走偏门，重阳办事走正门。正门敞亮，名正言顺。新立堂口选在重阳，等于一上来就占了好位置。老堂口换堂单，旧的烧掉，新的供上，等于续一口气。

换下来的堂单不能随便扔。烧的时候念送神咒。灰收起来，红布包好，择日送到庙里或者埋到干净地方。有人不懂规矩扔垃圾桶里，不出三天家里准出事。不是仙家小心眼，是规矩在那摆着。破了规矩等于自己把路挖断了。

九月九还是仙家讨寿的日子。寿不是阳寿，是香火寿。仙家修行靠两样东西，一样是日月精华，一样是人间香火。香火断了，修得再好也是无根草。重阳这天，仙家跟上面讨下一年的香火份额。讨得多，来年堂口旺，弟子顺，查事办事灵验。讨得少，堂口冷清，弟子日子紧巴，给人看事总差那么一口气。

讨寿靠什么。靠一年的积攒。功德簿上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帮了多少人，解了多少难，救了多少急。这些数重阳这天汇总。功德厚的，上面批的香火份额就大。功德薄的，批个勉勉强强的数，够活不够旺。有些堂口重阳之后忽然香火旺起来，查事的人排着队来。那就是讨寿讨着了。有的堂口重阳之后冷冷清清，那是没讨够数。

弟子能做什么。磕头。上香。诚心念诵。把自己那份诚敬顶上去，帮仙家添一点分量。别小看这一点。有时候就差这一口气。弟子的心诚不诚，上面看得到。心不诚的，香烧再多也是走形式。心诚的，三炷香顶别人三十炷。

九月九晚上子时还有一道程序叫送驾。

从初八子时接驾，到重阳子时送驾，整整十二个时辰。这期间仙家来来回回，堂口里气场跟平时不一样。敏感的人能觉出来，屋里温度忽冷忽热，有时没风蜡烛火苗晃，有时耳边有细微响动。这些都不用怕。是仙家进出。

送驾的时候烧一道黄表纸。纸上写什么各堂口有各堂口的规矩。大致是禀报今年重阳法事圆满，送仙家回山回洞，祈求来年平安顺遂。黄表纸烧透，香燃尽，供品撤下来分给家里人吃。重阳这一关就算过了。

撤下来的供品有讲究。水果糕点家里人分着吃了沾福气。酒洒地上敬天地。烟拆开散给帮忙的人。供过仙家的东西不能浪费，也不能乱扔。吃进肚子里最稳妥。小孩吃了好，老人吃了也好。有些人家把供过的苹果切成片晒干，谁头疼脑热泡水喝，说是管用。

九月初九之后有几天观察期。

看香灰。看烛花。看家里顺不顺。看自己精气神。堂口升了级的，弟子这几天会觉着身上轻快，脑子清醒，说话办事利落。堂口掉了级的，弟子觉着身上沉，犯困，容易烦躁。这些感觉过几天会平复。但级别是定下来了，影响一整年。

外地堂口重阳不一定都聚到一处。各有各的山头洞府。东北的仙家聚长白山。关里的聚泰山。南方的聚衡山。各在各的地界办手续。但规矩是一样的规矩。九月九重阳登高。九月九年终考核。九月九讨香火寿。三件事，一件不少。

有些散仙野仙九月九最难熬。

没堂口的，没弟子的，没人供香火的，重阳这天只能蹭别人的香火。大庙门口。堂口附近。十字路口。这些地方重阳夜里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东西。不是闹鬼，是散仙在捡漏。懂规矩的人重阳夜里不出门。出门也不往暗处走。撞上了不用怕，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各走各的路。

老香根底下传一句话。

九月九，仙家忙。弟子累。香火旺。道行长。

一年就这么一天正日子。错过了，等来年。来年什么样，看今年九月九的功夫下得深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