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看过没有。电子版也行。五米多长的卷子,密密麻麻挤满人。房子、船、桥、驴、骆驼。张择端把汴京郊外到城里全塞进去了。绢本设色。淡彩。看着像秋天。

不是秋天。

画上有人拿扇子。十好几把。街边摊贩那儿摆着,行人手里攥着,茶馆里有老先生扇风。扇子在古代不是随便用的东西。清明前后卖扇子叫"端午赠扇",提前备货。谁家三伏天买扇子,那是应急。画上那种批量卖法,得是农历四月尾巴、五月开头。天已经热了,但没到最热。

树能看出来。柳树叶子耷拉着,不是早春嫩黄那种细芽,是长开了以后有点发蔫的深绿。河岸边的榆树槐树叶子都齐全了,树冠饱满。早春清明树刚发芽,枣树还秃着呢。画上不是。

清明上河图什么季节

桥上人多。有人光膀子。北宋规矩再松,清明上坟路上脱衣服也不像话。清明在公历四月五号前后,汴京平均气温十度上下。穿夹袄的天气。光膀子得二十度往上。画卷显示的是农历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的气温状态。也就是谷雨之后,立夏前后。

河上的船。汴河漕运旺季从四月开始。冬天水浅结冰,船走不动。画上二十多条船,有客船有货船,吃水线压得深。漕运档案里记过,汴河每年农历十月闭闸,来年二月底开闸。开闸头一个月水还是凉,泥沙刚化开,水流不稳。真正跑大船是四月往后。画上船工卷裤腿站水里拉纤,水没过小腿肚子。四月的河水冻腿。五月勉强能站人。

酒旗。画里孙羊正店门口彩楼欢门搭得高,酒旗飘着。北宋酿酒有"火迫法",天热发酵快。大酒坊从农历四月开始加大产量,备着夏天卖。店门口有人挑酒坛子出城,盖着红布,像是送节礼。端午节前送雄黄酒菖蒲酒是惯例。

细节里还有。虹桥底下那艘大船,桅杆快撞上桥了,船夫拿长竿顶桥身,桥上人往下扔绳子。船工赤脚,短褐,汗衫湿了一片。汗渍画得清楚。太阳晒出来的。

城门内税务所。门口堆着货,有人扛布匹进去。北宋商税档案记得细,四月开始丝绸棉布税单量涨三成。天热了换季做衣裳。

驴。画上驴比马多。驴驮着炭筐。炭。天暖和了还烧炭。城里有脚店门口码着煤饼,伙计往屋里搬。汴京五月早晚温差大,夜里还得拢火。不是冬天那种大炉子,是温酒煮茶的小炭。

清明上河图什么季节

植物还有一样。虹桥边上有两棵柳树中间夹着什么。放大看。是枣树。枣树花期在五月。画上枣树枝头有淡黄色小点。不是叶子。北宋工笔画花用细笔点,张择端点过。几笔就够了。

纸伞。画上撑伞的人不多。四五把。不是遮雨。汴京五月太阳开始毒了。伞面绷得紧,颜色发白,像是油纸晒久了返光。下雨天打伞姿势不一样,人往前倾。画上这些人直着走,伞斜靠在肩上。遮阳。

清明上河图的"清明"指的不是清明节,是清明坊。汴京外城东郊第一坊叫清明坊。画卷从东水门外七里地画起,正是清明坊地界。地名。不是节气。北宋崇宁年间汴京一百三十六坊,清明坊排东边第一个。画上画的就是这片地方从郊外到城里的日常。

也有说法指"清明"是政治寓意。宋徽宗时期党争厉害,蔡京当权。画里船桥险情、商税盘剥、乞丐游民,有讽谏意思。"清明"是"政治清明"的反话。这种说法没定论。

画上总共八百一十四个人。统计过。各行各业。季节定在初夏。农历四月底五月初。公历五月下旬。离端午还有几天。船上可能装着粽子叶。看不见。竹筐盖着。

张择端画了将近一年。从早春画到深秋。画面统一在一个时间切片里。他选了初夏。不冷不热。人多。船多。树全绿了。河水涨到最高位。汴京一年里最活的时段。

卖西瓜的没有。西瓜南宋才从西域传进中原。画上水果摊摆着杏、李、桃。都是五月应季的。杏子发黄。桃子尖上带红。

温度。湿度。植被。服饰。商品。交通。所有交叉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初夏。具体说是农历四月末到五月初,相当于现在阳历五月二十号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天。

这么细的判断靠的不是感觉。是汴河漕运记录、北宋开封府气候档案、同时代农书、服饰制度、市场物价、植物花期。一项一项对出来的。画卷里藏着一座城的时间切片。切片切在了初夏午后。太阳偏西。虹桥的影子往东斜。大概是未时到申时之间。下午两点多。

有人看了一辈子。看出四季。说春天因为叫清明。说秋天因为有驴驮炭。说冬天因为有人穿厚衣服。厚衣服是襦。北宋襦有夹棉的,也有单层的。画上那几件颜色浅,袖子宽,风吹起来起褶子。单襦。不是棉的。

扇子。光膀子。枣花。水线。酒旗。杏桃。税单。漕船。清明坊。八百一十四个人。全对上了。

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