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县那片山头叫莲花岭。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南坡。三月十号下午三点前后。先是放羊的老张头听见动静不对。羊叫得太密。不是吃草时那种懒散的咩咩声。是受惊之后的短促嘶叫。他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羊是从西北侧断崖下去的。那个位置海拔大概六百米。崖壁接近垂直。裸露的石灰岩表面有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羊蹄子踩不住。老张头数过。他那一群总共一百一十七只。当天跟出去的成年山羊九十三只。最后收拢回来十七只活的。剩下的全在崖底。

崖底是个窄沟。常年晒不到太阳。底下堆着前几年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块。羊摔下去基本没有缓冲。当地兽医站的人第二天上午到的。现场拍了照片。清点数量是七十六只坠亡。不包括后来三天里陆续从石缝里找到的伤羊。那些伤羊多数内脏出血。站不起来。最后补了针。

县畜牧局的技术员第三天到场。采了草样和死羊的胃内容物。初步排除了常见中毒的可能。这片草场老张头放了六年羊。没换过地方。水源是山腰那口泉眼。水质化验结果正常。没有有机磷残留。没有重金属超标。

排除中毒之后。排查方向转到应激反应。养过山羊的人都清楚。山羊合群性极强。头羊的作用比绵羊群里大得多。事发时走在最前面的那只头羊突然加速冲向断崖。后面整群跟着跑。速度很快。目测接近成年山羊冲刺的极限。大概每秒六到八米。从坡顶到崖边不到四十米。几秒钟的事。

老张头回忆。头羊跑之前没有异常。没看见野狗。没听见炮仗。天上没有无人机。那几天不是节假日。山下村子没有婚丧嫁娶放鞭炮的。气象记录显示当天晴。西北风三级。气压一千零一十五百帕。正常范围。

另一种说法来自山下收购羊皮的贩子。他说那批羊最近一次剪毛是在出事前四天。剪毛过程正常。没伤到皮。但是剪毛后气温骤降了六度。三月上旬辉县夜温还在零度上下。山羊刚剪完毛。体表热量流失加快。神经系统对外界刺激的敏感度会升高。这在畜牧学上叫冷应激。冷应激可能诱发群体性惊厥。

省里下来两个专家。在崖顶站了半小时。测了风向。看了地形。断崖对面三百米外是另一座山头。中间是风口。西北风从那个口子灌进来。贴地面形成涡流。卷起来的细沙和草屑打在羊脸上。对刚剪过毛的山羊来说。那种触感可能被误判为捕食者的爪击。

没有统一结论。畜牧局最后在报告里写了四条可能原因。冷应激。地形风噪。头羊行为异常。群体盲从效应。四条原因并列。没有主次。

老张头把剩下的十七只羊赶回了圈。圈门加了横杠。羊群损失不在农业保险理赔范围。因为辉县从二一年开始推养殖业保险。投保率一直上不去。保费每只羊一年十二块。理赔上限八百。多数养殖户觉得不划算。老张头没买。

崖底的羊用三轮车拉了三趟。一部分就地深埋。一部分低价卖给养貂户。羊皮完整的不多。从六十米高度摔在石头上。皮的完整性很难保证。

类似的山羊群体坠崖在二零一四年陕西靖边出现过一次。五十三只。也是剪毛后三天。也是头羊带头。那片区域后来被当地牧民围了铁丝网。靖边的畜牧站做过一次风洞模拟。证实侧向阵风达到七级时。刚剪毛的山羊会表现出明显的方向迷失。

莲花岭那个断崖现在立了块警示牌。蓝底白字。写着“前方断崖 禁止放牧”。牌子是村里自己做的。水泥浇的底座。没人看管。

剩下的羊群目前状态平稳。采食量恢复到正常水平八成。老张头每天下午四点上山。六点前赶回圈。放牧路线往东移了三百米。远离那个风口。

县里应急管理局存档编号二零二四零三一零。类别归在“非生产安全事故”一栏。下面没有子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