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节气在二十四节气里排第九。忙着收麦子种稻子的时节。古人写芒种的诗不算多，但留下来的几首都实打实记录了当时农事景象。

陆游那首《时雨》写得很直接。“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四句大白话把芒种两大农活讲明白了——收麦、插秧。时雨就是应时的雨，赶在芒种前后下来。田里全是弯腰插秧的人。麦子刚收上来，新麦做的饭吃着香。菱角还没熟，菱歌已经唱起来了。陆游这人写诗不拽文，看到啥写啥。芒种的诗眼全在一个“忙”字，有雨要抢收抢种，没雨要抗旱保苗，农人脚不沾地。

范成大写过一组《芒种后积雨骤冷》，题目前半截是芒种后，后半截是积雨骤冷。芒种按理说该热了，偏碰上连阴雨降温。“梅霖倾泻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宽。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雨下得河水倒灌，沟渠连通成一片。吴地的农民最苦，田里湿冷，披着棉絮下水田插秧。芒种本该穿单衣，这年反常。范成大在江南当地方官，见过太多农人遭的罪，诗里没抒情，就是实录。

窦常在《北固晚眺》里写芒种是另一番景象。“水国芒种后，梅天风雨凉。露蚕开晚簇，江燕绕危樯。”窦常这人一辈子当刺史，诗写得平。芒种过后江南入梅，风雨带凉意。蚕事收尾了，江燕绕着高高的桅杆飞。他没写田间劳作，写的是节气物候。芒种三候：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古诗里对这些物候的描写比农事少得多，诗人更关注人事。

说到物候，古人对芒种前后的观察细得很。螳螂去年深秋产卵，芒种时孵化出来。伯劳鸟开始叫。反舌鸟反倒不叫了。这些在诗里零星出现。唐人元稹写咏廿四气诗，芒种这节写“螳螂生晓户，鵙鸟啭芳林”。元稹这套诗有点像节气说明书，把每个节气的物候特征编成韵文，方便记诵流传。

白居易写芒种收麦的场景最震撼。他那首《观刈麦》虽然不是专门写芒种，但五月收麦正是芒种前后。“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南风一吹麦子全黄了，跟约好了似的。接下来写妇姑送饭、童稚提水、丁壮在南冈割麦，画面扎扎实实。白诗厉害在把收麦人的苦和拾麦人的贫并置：收麦的累得“力尽不知热”，拾麦穗的“抱子在其旁”，麦子收完“家田输税尽”，只剩拾穗充饥。芒种的忙碌底下是生存的紧巴巴。

收麦要抢天时，芒种麦收有句老话叫“收麦如救火”。麦子熟透遇雨会霉烂发芽，一年白干。所以芒种时节全家老小齐上阵，夜里都不歇。古诗里写“夜来南风起”背后是半夜爬起来看天的紧张。南风干燥利于收麦，要是换北风带雨，心就悬了。

插秧同样赶时候。“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过了芒种再插秧，稻子生长期不够，秋天收成打折。陆游写“四野皆插秧”，一个“皆”字写出了全民皆兵的架势。范成大写的“披絮插秧寒”，是反常天气下的坚持。水田温度低，棉絮湿了更沉，可不插不行，时节不等人。

唐诗里写芒种农忙的还有张籍。《江村行》里写“南塘水深芦笋齐，下田种稻不作畦”，后面写五月农事紧锣密鼓。张籍的乐府诗学白居易，走浅近路子，不堆辞藻。芒种在他的诗里就是具体动作：耕田、拔秧、插秧、车水。一件一件码清楚。

宋代楼璹画过《耕织图》，每幅配首诗。收刈那首写“田家刈获时，腰镰竞仓卒。霜浓手龟坼，日永身罄折。”不是专门写芒种，但麦收时节的手裂腰弯，跟白诗一个路子。这类农事诗价值不在文学性多高，在于把技术细节和劳作状态记录下来了，后人读着能还原当时的农业生产。

芒种还涉及送花神。红楼里写过，芒种一过花神退位，姑娘们要饯花。小说里写“尚古风俗”，实际上古籍里芒种送花神的记载极少。古诗里几乎找不到写这个的。曹雪芹借这个由头让黛玉葬花，是文学创造。《红楼梦》二十七回写得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可这不是普遍民俗，是小说家言。

芒种后入梅，梅雨诗词一大把。赵师秀“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太有名。曾几写“梅子黄时日日晴”，偏遇上反常天气。贺铸写“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拿三种东西比愁绪。梅雨跟芒种挨着，诗里常混在一起写。窦常那首“梅天风雨凉”是梅雨初至的感觉。范成大“积雨骤冷”是梅雨加倒春寒。

回头看芒种诗，核心是忙和苦。忙得脚不沾地，苦得披絮插秧。但也有写闲情的。陆游除了“四野皆插秧”，同一首诗后半截写“衰发短不栉，爱此一雨凉”，老头子在雨天偷闲。韦应物写“芒种初过雨及时，纱厨睡起角巾欹”，官舍里午睡醒来的散淡。芒种对不同人的意味完全不同。种地的人赶天时，当官的人等雨凉。

芒种古诗数量不大，质量不低。陆游的直录、白居易的同情、范成大的实录、窦常的闲笔，拼起来是完整的芒种图景。收麦的镰刀声、插秧的水花声、送饭妇姑的脚步声、拾穗贫妇的叹息声，都在诗行里。读这些诗比读民俗介绍直接，诗句里带着当时空气里的湿度温度。

芒种的诗不负责抒情，负责记事。这是它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