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变了味道。不是冷，是凉。凉得发甜。泥土腥气混着草叶子折断的汁水味，从纱窗眼儿里钻进来，贴着地面爬。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东墙上，比昨天短了一截。晌午头晒得脊梁发烫。立夏了。

节气这玩意儿准得很。日历翻到那一页，温度就往上蹿。早上五点天就亮透，麻雀在檐下吵得人睡不着。麦子抽穗扬花，立夏前后的麦田一天一个样，穗头从叶鞘里挣出来，花粉飘得漫天黄雾。种地的人不用看日历，摸一把麦芒就知道日子到了哪。硬扎扎的，刺得手心生疼。那是灌浆的信号。

菜园里黄瓜秧子开始抽须。卷须打着旋儿，碰到竹竿就缠上去，绕得结结实实。豆角苗蹿得比架子还高，顶端的嫩尖翘着，风一摆一摆的。西红柿开了头茬花，黄颜色，小拇指甲盖那么大。有只野蜂贴着花心嗡嗡地转。茄子苗还矮，叶子墨绿，叶脉紫黑色，看着就壮实。浇水得赶早赶晚。正午浇下去，地皮烫得冒白烟，苗子受不了。老话说得对，立夏三天锄。杂草长得比菜还快，不锄不行。锄头下去，土翻起来，草根朝上晒着，半天就蔫了。那种草腥味，闻着上瘾。

河边上青蛙叫得热闹。不是夏天那种聒噪的鼓噪，是零零碎碎的，东一声西一声。水面上浮萍开始聚团，嫩绿嫩绿的，比铜钱稍大。蜻蜓停在芦苇尖上，透明的翅子在太阳底下泛光。偶尔有鱼打挺，啪地溅起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去，碰到岸边的泥巴又弹回来。河水温吞吞的，把手伸进去，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就停住了。再往下就暖了。

树叶子这时候最是好看。不是春天那种嫩得发黄，也不是夏天那种绿得发黑。立夏的树叶正处在青黄交接的关口，绿得透亮，太阳光能穿透叶片照出叶脉的纹路。香椿树的叶子长开了，那股冲鼻子的香味淡下去，能吃是能吃，老筋多了。槐花正盛。白花花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有人拿长竿子绑上镰刀往下勾，底下撑着床单接。掉下来的槐花带着细梗和绿叶，捡干净了拌上面粉蒸，蒜泥香油调了蘸着吃。那是立夏的吃食。

街上卖冷饮的摊子支起来了。冰柜上盖着棉被，掀开一角往外冒白气。老冰棍还是五毛钱一根，咬一口冰得牙根发酸。小孩攥着钱跑过去，手指头在冰柜玻璃上戳戳点点。西瓜也开始上市，切开来红瓤起沙，籽是黑的。头茬瓜不算最甜，水气重，咬下去咔嚓脆响，汁水顺着手腕淌。卖瓜的拿湿毛巾盖着瓜，有人来就拍拍这个拍拍那个，听响声判断熟没熟透。闷声闷气的好，响声太脆的还生着。

傍晚起风了。立夏的风是有方向的，从东南边过来，带着海水的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晾在外头的衣裳收回来，摸着不干爽，潮潮的。院子里的月季被风掀得乱晃，花瓣撒了一地，粉的白的铺在砖缝里。麻雀蹲在电线上，羽毛被吹得翻起来，像穿了件破棉袄。天边堆着云，一层叠一层，底部灰黑，顶上是橘红色的。燕子贴着地皮飞，翅膀一掠一掠的，那是要下雨的样子。

果然夜里就落了雨。不是倾盆倒下来的，是细细密密的，沙沙沙打在瓦片上。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水泡。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的味儿。青蛙不叫了。蟋蟀倒是叫得欢。雨声里夹着虫子叫，听着反而觉得静。这种雨不伤人，下透了地皮，第二天早上庄稼就更精神了。

立夏的吃食有讲究。咸鸭蛋是必吃的。腌了四十天的鸭蛋，蛋壳泛着青灰。煮熟了对半切开，蛋黄流油，红亮亮的，拿筷子头蘸一点放嘴里，沙沙的咸香味散开来。蛋白也别扔，切成碎丁拌豆腐。还有蚕豆。这时候的蚕豆正嫩，剥开来豆粒上带着白色的种脐，生吃都甜丝丝的。炒着吃也行，油热了倒进去，撒把葱花，翻炒几下就出锅，豆皮皱起来，咬一口粉糯。老辈人说立夏吃豆，一年不愁。就是讨个口彩罢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过蚕豆确实好吃，这一点没跑。

天亮得越来越早。五点不到，窗纸就发白。鸟叫得早。先是一两声试探的，接着就放开了嗓子。布谷鸟的声音最远，从河对岸的树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层东西。布谷布谷，叫得人不自觉往田里看。麦子黄了没有？还早。但心里开始惦记了。农家的日子就是这么一茬一茬推着走的。立夏一过，收麦的日子就在眼前了。镰刀得磨了。场院得压了。粮囤得腾出来了。事情摞着事情，节气催着节气。

立夏最明显的变化不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在皮肤感觉到的温度，在鼻子闻到的气味，在耳朵听到的声音。这些细碎的东西攒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节气。不是日历上印的两个字，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早上出门吸进的第一口空气，带着露水的凉和草叶的腥。晌午日头底下晒得发烫的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傍晚烟囱里冒出来的柴烟味，混着饭香。夜里窗户缝里漏进来的虫鸣，时远时近。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打了花苞。苞是硬实的，顶端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紧裹着的红。再过些日子就该炸开了。石榴花开得烈，红得晃眼，一朵接一朵，能从立夏一直开到端午。枣树倒是慢，芽子才冒出来不久，嫩黄嫩黄的，风一大就簌簌地落。柿子树更晚，叶子还没长齐全，稀稀拉拉的。

巷子口坐着乘凉的人多起来。板凳搬出来，蒲扇拿出来。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谁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蚂蚁排着队，沿着墙根往高处爬。要变天，蚂蚁知道。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西边又上来云了，乌沉沉的一片。

日子就这样往前滚。立夏是个坎儿，迈过去就是另一番光景了。瓜该熟了，果该甜了，庄稼该收了。该热的天终究会热起来。该来的事一件也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