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讲的话，记在《论语》里。开篇三句，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人不知而不愠。这三句搁在一块儿，不是随便凑的。念书，温习，掌握点东西，心里头踏实。有朋友大老远跑来，一块儿聊聊，高兴。别人不了解自个儿，不上火，不憋屈。三层意思，说的是一回事——自个儿跟自个儿怎么处，跟别人怎么处。学的东西得反复琢磨，琢磨透了才是自个儿的。朋友来了，那是外面的人认可你。人家不认可，不搭理你，你也不往心里去。这叫学是自个儿的事，不是做给人看的。

第二则讲的是温故知新。旧东西翻出来再嚼一遍，能嚼出新味儿来。孔子的意思，不是让你死记硬背。旧书翻烂了，每次看都有新想法，这才算读进去了。有人看书，看一遍就扔一边，那叫翻书，不叫读。真读进去了，同一句话，二十岁看一个意思，四十岁看又一个意思。不是话变了，是人变了，经的事儿多了，看东西的深浅不一样了。温故知新的根本，是人的见识在长，不是书本在变。拿这个标准去教别人，才撑得起老师的架子。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在第六则。学是往里装东西，思是把装进去的东西理顺了。光装不理，脑子里一堆杂货，用的时候翻不着。光理不装，脑子里空转，转不出名堂。好比吃饭，学是往嘴里扒拉，思是嚼碎了咽下去消化。光扒拉不嚼，噎得慌。光嚼不扒拉，饿得慌。两样都得有，谁也别落下。念书的人容易犯两个毛病，一个是死用功不琢磨，一个是瞎琢磨不看书。孔子的方子是学跟思得并排走，偏了哪头都走不远。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话说给子路的。子路性子直，有时候冲，爱充大个儿。孔子敲打他，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装。装出来的知道，害自个儿，也害别人。承认自个儿不知道，不丢人。硬撑着说知道，露了馅才丢人。真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反倒是最有见识的。不知道的事儿，记下来，回头去查去问去学，知道的东西就多起来了。承认不知道，是知道的头一步。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三样，孔子说自个儿做到了。默而识之，是不声张，心里头记着。学东西不是敲锣打鼓的事。学进去了，上瘾，不觉得烦。教别人，也不嫌累。这三样搁在一个人身上，不容易。多数人学一阵子就腻了，教两遍就烦了。能闷头记住，能学上瘾，能教人不烦，这是下了大功夫的。工夫下到了，就成了习惯，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几个人一块儿走路，里头就有能当你老师的人。不是让你拜师去，是让你长眼睛看。别人做得好的地方，拿过来学。别人做得孬的地方，自个儿反省一下有没有，有就改。善不善都是镜子。照见好的，跟着走。照见坏的，躲着走。这一来，满大街都是老师，满大街都是教材。不用非得找什么名师大家，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儿，够学一辈子的。把人跟事都当成学的东西，学的地方就大了去了。

这六段话，搁在《论语》里，散在不同的篇目里。后人捡出来搁一块儿，叫“六则”。每一段话都不长，几句。说的都是念书做人最基本的路数。不讲大道理，不画大饼。学，怎么学。教，怎么教。对自个儿，对别人，该是个什么态度。两千多年前说的话，搬到今天，还是那个味儿。不是因为话本身多高深，是因为念书做人这点事，从根子上就没怎么变过。世道变了，工具变了，人还是那个人。知道跟不知道的界限还在。学跟思的拉扯还在。别人理你你不理的较劲还在。这六段话记下来，传下来，不是叫人背完就忘的。是让人碰到事儿了，能想起来一句半句的，心里头有个谱。谱不用多，几句够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