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农历正月十五。一年里头第一个月圆之夜。老辈人叫上元节。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热闹。传了两千多年。汉朝那会儿就有雏形。唐朝定了型。宋朝达到顶峰。诗词跟着风俗走。风俗盛了诗词就多。一代一代传下来。元宵诗词攒了一大堆。名句名篇摞起来能压弯书架。

苏味道那首《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十个字写尽唐朝洛阳城的元宵夜景。火树银花啥意思。树上挂满灯。亮得跟开花似的。护城河上的桥也缀着灯。远看像星星铺的路。铁锁开。平时宵禁。城门桥门都锁着。元宵节特例。全城不设防。老百姓随便走动。整宿不关门。这种狂欢气氛后头跟着一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骑马看灯的人多。尘土扬起来。月光底下看不清楚。只觉得暗尘一阵一阵跟着马蹄声过去。月亮倒是亮堂堂照着人流。一暗一明。一动一静。写得准。没废话。

崔液接着写。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大白话。谁家里头看见月亮还坐得住。哪条巷子听见灯市动静不跑出来瞧。反问句式。意思明摆着。全城出动。没人缺席。唐朝元宵节就这么个规模。连着三天。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取消宵禁。妇女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几天也能上街。机会难得。所以人挤人人挨人。丢东西的走散了的踩掉鞋的。唐诗里都记着。

转到宋朝。词这种形式兴起。元宵题材一下扩容了。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压卷之作。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花千树又是从苏味道那儿化出来的。但加了东风。加了星如雨。烟花出现了。宋朝火药用到民间娱乐上。灯之外多了焰火。满天火星往下坠。像下雨。场面升级了。下头跟着宝马雕车香满路。有钱人家马车装饰得豪华。熏香飘一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音乐。月光。灯光。搅在一块儿。一夜鱼龙舞。鱼灯龙灯耍起来。热闹到顶了。突然笔锋一转。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前面铺排半天都是背景。真正要写的就这几句。人堆里找来找去找不着。一回头。人在灯影稀落的地方站着。阑珊是零落稀疏的意思。不是灯火辉煌处。是灯火快灭尽了的角落。辛弃疾要说什么。王国维借过去说人生境界。那是后话。词本身写的就是元宵寻人。寻常里头见出不寻常。

李清照也写元宵。《永遇乐·落日熔金》。开头气象大。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傍晚景色铺足了。转笔就写自己。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年轻时候在汴京过元宵。铺翠冠儿。捻金雪柳。打扮得齐整。跟女伴们争着比谁好看。南渡以后全变了。人老了。头发白了。没心思出门。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隔着帘子听外头年轻人说笑。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啥也没有。元宵成了伤感的由头。这首词写在南宋临安。临安元宵照样热闹。西湖边上灯彩不比汴京差。但李清照眼里。节越热闹心越冷。

欧阳修或者朱淑真的《生查子·元夕》。著作权有争议。词是好词。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二十个字。去年元宵约会的情景画出来了。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月亮升到柳树梢那么高的时候。两个人约在黄昏后头见面。下片急转直下。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灯没变。月亮没变。人没了。物是人非。简单直接。没绕弯子。好记。传得广。元宵诗词里头普及率最高的可能就这首。

姜夔也写元宵。词牌鹧鸪天。正月十一观灯就写了。笼街弹压上元灯。满城都开始布置了。他眼里元宵是另一副模样。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花是灯花。灯市挤得满满的。月光照在人衣裳上。年轻时候这些事多快活。老了再看只剩悲凉。姜夔一辈子布衣。到处漂泊。看元宵总隔着层东西。热闹是别人的。他负责记下热闹里头那点冷清。

元朝戏曲起来。诗词退到第二线。但还有人写。明朝恢复元宵盛况。灯节从三天延到十天。从正月初八到十七。北京东华门外灯市口。白天卖百货晚上放灯。人山人海。唐寅写元宵。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灯月必须配齐。少一样都不对味。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村女都打扮得珠翠满头进城看灯。音乐声震天响。赛过庙会。唐寅是苏州人。苏州阊门一带元宵灯市明朝最出名。他写的是实景。

清朝纳兰性德写元宵。《台城路·上元》。阑珊火树鱼龙舞，望中宝钗楼远。辛弃疾用阑珊。纳兰也用阑珊。都是灯火将尽未尽的时刻。鞣鞠余红。琉璃剩碧。待属花归缓缓。灯快灭了。剩一点红一点绿。看灯的人慢慢往回走。寒轻漏浅。天快亮了。正乍敛烟霏。陨星如箭。烟花放完了。火星子往下掉跟箭似的。最后一句。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突然收住。元宵热闹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民间还有竹枝词。文人写的打油诗。更直白。清朝北京竹枝词写元宵。满城灯市荡春烟，宝月沉沉隔海天。灯市烟气蒸腾。月亮看着都远了。又一首。元宵明月上瑶台。处处鳌山耸起来。鳌山是灯扎的假山。宋朝就有了。明朝清朝接着弄。堆得几丈高。上头几百盏灯。远看跟火山似的。老百姓管这叫闹元宵。一个闹字全概括了。

从唐到清。元宵诗词的调子大概两条线。一条写热闹。火树银花。星桥铁锁。宝马雕车。鱼龙夜舞。一条写人情。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众里寻他千百度。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热闹到极致就容易生伤感。乐极生悲是老话。元宵节在春节尾巴上。过完这一天年算彻底结束。该收心的收心。该出门的出门。短暂的狂欢里头藏着长久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