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古称不一。汉人叫便面。魏晋称麈尾。唐时呼障面。宋以后统称扇。名目繁多。各有来路。

便面这词最早。《汉书·张敞传》写张敞走马章台,“以便面拊马”。颜师古注得清楚,便面是扇子一类,用来遮脸的。不是扇风,是挡脸。秦汉人骑马过市,不便与路人相视,举扇一挡,各自方便。功能决定名称。后来文人写进诗里,北周庾信“便面卷还收”,说的还是这层意思。实物在湖南马王堆出过土,竹编的,长柄,扇面方形带弧度,确实能挡住大半张脸。考古报告里叫“便面扇”,汉代明器上也刻过持便面的侍从。文人用这词,带古意。不是真拿便面挡脸,是追慕汉人风度。

摇风是民间叫法,最直白。扇子一动,风就来了。晋人《古今注》记过,殷商时用雉尾做扇,叫“翟扇”,长柄高举,周武王才改成短柄。但民间不管这些,摇之生风,就叫摇风。这词进过《西京杂记》,说长安巧匠丁缓做七轮扇,“一人运之,满堂寒颤”。七轮连动,算机械扇,名字还是摇风。文人笔记里写摇风,多半在暑热篇目,跟竹夫人、瓷枕并列,是消夏物件。不雅。太直接。所以诗文里用得少,医书方志里见得多。

仁风是个抬举的叫法。东晋袁宏外放东阳郡,谢安送行,临别送一把扇子。袁宏应声答:“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把扇子吹出的风,说成仁政之风。这典故太合儒生胃口,从此扇子多了雅号。唐人有诗“仁风已及芳菲节”,宋人写“仁风扇动万物春”,都在用这典故。扇子成了为官德政的符号。送扇子变成送期望。文人之间赠扇,题上“奉扬仁风”四字,是客气,也是自勉。折扇扇面上常见这四字,篆书多,隶书少。清代官场,上司送下属扇子,扇面写这四个字的,下属要供起来,不能真拿来扇。

古代扇子雅称 古代文人扇子的别称有哪些

凉友更亲切些。宋人陶谷《清异录》给器物取雅号,扇子叫“凉友”。跟“竹夫人”凑一对。竹夫人是夏天抱着睡的竹笼子。凉友是白天拿在手里的扇子。一个伴寝,一个随身。称呼里带人情味。宋人笔记写士大夫出游,童子抱琴,另一童捧凉友。说的是扇子。文人不单叫扇,叫凉友,显得日常物件也有交情。明代文震亨《长物志》讲扇子,说折扇“轻便易携,可称凉友”。这词到清代还活着,纳兰性德词里写“凉友招风入画屏”,说的还是扇子。

箑字最古。《说文解字》讲扇子本字是箑,从竹从疌。扬雄《方言》记过关东关西的叫法差异,关东叫箑,关西叫扇。出土的湖北江陵楚简上,随葬品清单里写“竹箑一”,就是竹扇一把。这字上古音近“摄”,后来音变读成“霎”。文人写箑,是炫学。明人小品文里常见“挥箑”“持箑”,跟写扇是两回事。写扇是正常说话,写箑是告诉你他读过《说文》。清人题跋落款“某年某月书于某斋,时挥汗如雨,掷箑而记”,那个箑字就是身份标记。

障面这名称直指功能,扇子的原始用途本在遮蔽。《宋史·仪卫志》记皇帝出行仪仗,有掌扇四人,扇上画雉尾,叫“障扇”或“障面”。掌扇的人站在御座后面,交叉举扇,不是扇风,是障尘、障目、显威仪。唐代阎立本画《步辇图》,唐太宗身后宫女举的两柄大扇,就是障面。长柄,扇面阔大,羽毛或绢帛制成。后来文人书房里的小扇也叫障面,语源在这里。说“执障面以避人”,避的不是风,是视线。这跟便面的逻辑一脉相承。魏晋名士清谈,手里拿麈尾或羽扇,也有这层意思。不是真热,是借个物件隔出谈玄的空间。

箑、便面、摇风、仁风、凉友、障面。六个名称,六种取义路数。箑是字源,便面讲形制与遮蔽,摇风讲功能,仁风讲寓意,凉友讲人情,障面讲礼仪。古人给器物起名字,从不单叫一个。根据场合、用途、材质、甚至情绪,换着叫。这是日常器物的语言分层。实用层叫扇子或摇风。社交层叫凉友或仁风。仪式层叫障面。考古层叫箑或便面。

文人笔记里写扇子,往往几层混着用。上午写信给朋友,说“暑气逼人,唯凉友在侧”。下午写墓志铭提到逝者清廉,说“家无长物,唯有便面一柄”。晚上整理金石拓片,跋尾写“箑上金文书此”。说的是同一样东西,名称换了三次。不是因为文雅,是因为每说一次,指涉的重点不一样。凉友指涉的是人与物的亲昵关系。便面指涉的是物的古制与人的怀古。箑指涉的是字的来源与人的学问。一个扇子几个名字,背后是几套话语系统。

扇子的别称里,折扇的雅号还单独有一套。折扇从日本高丽传入,宋人叫“倭扇”,明人叫“折迭扇”或“聚头扇”。聚头这名称很形象,扇骨聚于一处,撒开成半圆。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永乐年间朝鲜进贡折扇,成祖喜欢折扇“卷舒便易”,命内府仿制。从此折扇遍天下。文人给折扇取的别称,有“聚骨”“撒扇”“折叠扇”几种。撒扇这词有意思,一撒手就开了。明人刘元卿《贤奕编》写,南方人叫撒扇,北方人叫聚头扇,同一物,一取其开合动作,一取其结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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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扇也有专门叫法。白羽扇叫“白羽”,晋人陆机有《白羽扇赋》。鹤羽做的叫“鹤扇”,《唐会要》记过贡品清单里有鹤扇。鹅毛扇叫“鹅翎扇”,清代《扬州画舫录》写扬州作坊制鹅翎扇,一柄卖到二两银子。还有蒲扇,文人叫“蒲葵扇”,或者简称“葵扇”。《晋书》写谢安同乡罢官归乡,带货五万把蒲葵扇到建康卖,谢安拿一把上街,京城人效仿,扇价倍增。这故事后来变成典故,葵扇又叫“安扇”,谢安的安。

团扇的别称集中在材质和形制。绢扇叫“纨扇”,班婕妤《团扇诗》开头就是“新裂齐纨素”。纨是细绢。罗做的叫“罗扇”,宋词里常见“轻罗小扇扑流萤”。圆形叫“团扇”或“圆轻”,唐代有“圆轻扇”的说法。方形叫“方麴”,这名称生僻,见《南史》,说一种方形的竹扇。六角形叫“六角扇”,王羲之题扇的典故里,老婆婆卖的正是六角竹扇。

这些别称今天大部分不流通了。凉友偶尔在方言里还听得到。便面进了考古报告。仁风活在书法题跋里。箑字要查字典。一个物件名字的消失,往往跟物件本身的退场同步。空调取代扇子,扇子的名字就只剩“扇子”一个统称。统称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层意思了。遮蔽功能,通风功能,礼仪功能,社交功能,一个空调全解决。语言跟着功能走。功能单一了,名字就剩一个。

名称的分化程度,反映物件在生活中的介入深度。扇子名字多,是它在古人生活里扎得深。从朝堂到卧房,从暑夏到诗会,处处用扇,事事涉扇。不同场景需要不同的叫法来精确指涉那层关系。今天剩下“扇子”二字,不是语言贫乏,是用不着那么精细的分别了。随便拿起什么扇子,功能都一样。古人不随便。便面就是便面,障面就是障面,仁风就是仁风,各有所指。指错了,意思就岔了。岔了就岔了,关系不大。但名字的精确,从来不是为了关系大不大。是为了在那个时刻,叫出那个物件本来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