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电站日常运转会用到巨量的水。这些水一部分用来冷却反应堆，一部分用来带走设备产生的热量。水在管道里流过去，跟反应堆核心不发生直接接触。它只是路过，带走热量。流出来的水温度高，但水本身没有沾上堆芯里那些裂变产物。这种水叫核废水。

核废水是冷却水，不接触核燃料。

循环几次之后水里杂质多了，盐分浓度上去了，得排掉。排之前要处理，过滤，去掉放射性核素，达到排放标准。全世界核电站都这么干。排出来的水里氚含量有上限，别的核素基本检不出。

另一种情况完全不同。

2011年福岛第一核电站出事之后，堆芯熔毁。熔融的燃料碎片掉进反应堆底部。为了不让这些碎片继续发热失控，东京电力公司不停往里注水。水直接浇在熔毁的燃料上，流过去，渗下去，再流出来。这些水接触到核燃料碎片，溶解了大量放射性物质。

这种水叫核污染水。

核污染水是直接接触熔毁堆芯的水，成分复杂，放射性核素种类多，活度高。

核废水里的放射性主要来自中子活化。冷却水流过反应堆压力容器外壁，水里本来稳定的原子核被中子打一下变成放射性同位素。主要是氧变成氮-16，半衰期七秒多，等水流出厂房基本就衰变完了。剩下的是氚，氢的同位素，跟水分子绑在一起，很难分离。氚的半衰期十二点三年，能量低，β射线穿不透皮肤。

核污染水是另一回事。它溶解了铯-137、锶-90、碘-129、钚同位素，还有碳-14。这些核素半衰期长，铯-137三十年，锶-90二十九年，碘-129长达一千五百七十万年。它们在生物体内会富集，铯进肌肉，锶进骨头。

处理难度不在一个量级。

核废水处理系统相对简单。过滤，离子交换，反渗透，把杂质去掉，氚留着。全球核电站排氚水都有几十年历史，监测数据多，环境影响评估成熟。

核污染水处理就难了。东京电力搞了一套叫ALPS的系统，多核素去除设备。设计目标是除掉氚以外的六十二种核素。实际运行下来，ALPS处理过的水仍然含有超标放射性核素，包括锶-90、碘-129、钌-106、锑-125等。这些核素有的化学性质活泼，有的容易跟络合物结合，处理效率不稳定。东电自己公布的数据，处理后的水里大约百分之七十达不到排放标准，得二次处理。

二次处理完了还有氚。氚去不掉。

于是拿海水稀释。

两种水的产生机制不同。核废水是正常运行产物，水量稳定，成分可控。核污染水是事故后产物，水量取决于地下水渗入量和注水冷却量，每天还在增加。福岛现在每天产生约一百吨核污染水，储罐已经装了一百三十多万吨。

排放标准也两回事。

国际原子能机构对核电站液态流出物有明确限值，每种核素多少贝克勒尔一升。核废水处理达标后排，排放口有在线监测，超标自动停排。核污染水ALPS处理后，东电采用的办法是二次处理加海水稀释，让氚浓度降到每升一千五百贝克勒尔以下，约为日本国家标准的四十分之一。但其他核素的总量控制，靠的是稀释倍数而非彻底去除。

公众理解容易混淆。

“核废水”跟“核污染水”只差一个字，普通人分不清。媒体报道有时候混着用，翻译也出问题。日语里“处理水”这个词带有误导性，听起来像干净水。实际指ALPS处理过、但仍有残留核素的水。

核废水等于冷却水，核污染水等于接触过熔融核燃料的水。

这个区别不是文字游戏。

核废水排海有几十年监测数据支撑，环境影响在可控范围内。核污染水大规模排海，全球没有先例。海洋生态系统的长期响应，放射性核素在食物链里的传递和富集，需要几十年跟踪观测才能下结论。

储罐里的水每天还在增加。注水冷却不能停，停了堆芯温度就上去。地下水每天往反应堆厂房里渗，混进去再流出来就变成新的核污染水。冻土墙能挡一部分，挡不住全部。雨水也往里渗。

ALPS系统的吸附材料会饱和，得换。换下来的吸附材料是高放射性废物，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两种水都含氚，这是共同点。区别在于除了氚之外还有什么。

核废水的非氚放射性核素基本可以忽略。核污染水的非氚核素成分复杂，ALPS处理后仍有残留，需要二次处理甚至三次处理。检测报告里铯、锶、碘的同位素偶尔还会冒出来。

根本区别一句话：核废水没碰过核燃料，核污染水碰过熔毁的堆芯。

水只要没直接接触燃料棒或者燃料碎片，就是核废水。接触了，就是核污染水。跟水量多少没关系，跟放射性活度高不高也没绝对关系——关键是来源路径。

核电站正常运行一回路的水其实是封闭循环的，不往外排。往外排的是二回路冷却水和三回路冷却水，这些水跟一回路隔着换热器，物理隔离。所以正常排放的液态流出物放射性水平极低。

福岛的情况是堆芯已经熔了，燃料碎片散落在反应堆底部，往里打的水直接冲刷这些碎片。水里溶解的放射性物质浓度比正常冷却水高出好几个数量级。ALPS能去掉大部分，但做不到彻底去除。

排放数据公开可查。国际原子能机构在福岛设了常驻监测点。东电网站每天更新排放前后的核素浓度数据。

海水稀释后的氚浓度远低于限值。其他核素也低于检测限。

长期累积效应需要时间验证。

洋流会把排放的水带到整个北太平洋。放射性核素在海洋生物体内的富集系数，不同物种差别很大。藻类对碘-129的富集系数能到一万倍。鱼类对铯-137的富集系数几百倍。这些核素进到食物链之后怎么迁移转化，海洋生态模型只能估算。

储罐总有装满的一天。排放是既定方案。监测数据透明公开是底线。

核废水跟核污染水的定义差在是否接触核燃料。这个概念界限清晰，没有模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