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没劲儿了。不是普通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躺着翻个身都要攒半天劲，胳膊抬不过肩膀，腿挪不动半尺。吃饭的勺子握不稳，喝水要人端着杯子喂。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铅，睁着眼看天花板都费神。家里人以为是营养没跟上，变着法子炖汤，老人喝两口就摇头。不是不想喝，是咽下去的力气都不够用。全身肌肉张力全面减退，肢体活动范围急剧缩小，自主翻身能力丧失。机能停摆的前兆往往最先表现在肌肉骨骼系统，从大肌群开始，慢慢蔓延到小肌群，最后连呼吸肌都撑不住。

饭量说没就没了。一碗粥能剩下大半碗，以前爱吃的红烧肉搁嘴边也没反应。强喂进去几口，过会儿原样吐出来。不是挑食，不是胃口不好，是肠胃彻底歇工了。消化系统蠕动波消失或显著减弱，肠道内积气积液无法下排，胃排空时间延长至正常值的数倍。肚子摸上去硬邦邦的，敲一敲跟鼓似的，里头全是气。鼻饲管打进去的营养液，隔半天抽出来还是那些量，压根没往下走。消化道的平滑肌已经不干活了。

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早上十点多才睁眼，不到中午又迷糊过去，下午三四点醒一次，晚饭前后接着睡。醒着的那会儿人也木木的，问三句答半句，眼神发直，好像魂不在身上。喊他名字会转转眼珠，但瞳孔追光反应很慢，手电筒照过去半天缩不回来。意识水平持续下降，格拉斯哥昏迷评分呈阶梯式走低，对外界声光刺激的反应阈值明显抬高。大脑皮层活动进入抑制相，脑干反射也开始钝化。

手脚冰凉，从指尖脚趾往躯干方向凉上去。盖两层棉被，脚下放热水袋，小腿还是冰的。手心脚心潮乎乎的，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外周循环衰竭导致末梢毛细血管灌注不足，皮肤花斑样改变从肢体远端向近端推进。指甲床从粉色变成灰白色，压一下再松开，血液回流的时间超过三秒。胳膊上的皮肤捏起来松开，皱褶就那么支棱着，不回弹了。皮下组织脱水，微循环关闭，血液优先保障心脑。

呼吸变样了。吸气呼气中间歇老半天，看着像忘了喘气。有时候一口气吸进去，胸口鼓起来停住，等十几二十秒才猛地呼出来。夜里能听见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痰鸣音，但老人不咳嗽，也没力气咳。潮式呼吸模式出现，呼吸暂停间隔逐渐拉长，呼吸道分泌物积聚无法自主清除。下巴往下掉，嘴张着，口腔黏膜干得起皮。下呼吸道咕噜咕噜响，听诊器放上去全是粗湿啰音。

尿量一天比一天少。记尿量的量杯，从前一天能倒好几回，现在一天下来不到两百毫升。尿的颜色深得像浓茶，倒出来稠糊糊的，味儿特别重。肾小球滤过率断崖式下降，少尿期进入无尿期，体内代谢废物及药物成分蓄积加速。抽血查肌酐尿素氮往上蹿得很快，电解质全乱了套，血钾往上涨，血钠往下掉。利尿剂推进去也没反应，肾脏已经不听话了。

脉搏摸不到了。手腕上桡动脉摸半天就一点点微弱搏动，脚背上的足背动脉干脆找不着。血压计打气打到两百多都听不见声音，水银柱往下走的时候偶尔跳一下，收缩压掉到七八十，舒张压量不出来。心血管系统代偿机制耗竭，有效循环血量锐减，心输出量降至不足以维持器官灌注的水平。心跳听着跟马蹄踩棉花似的，又弱又远，心音模糊成一团。心电图拉出来，QRS波越来越宽，ST段压得平平的，传导系统工作不起来了。

眼神变了。不是看东西模糊，是眼睛里那点亮光没了。眼窝凹陷，眼球表面干涩，眨眼频率从一分钟十几次减到几分钟一次。喊他名字，眼珠子会往声音方向转，但聚不了焦，看人看物都是散的。眼球运动控制减退，角膜反射迟钝，视觉追踪能力丧失，瞳孔对光反射近乎消失。眼睛半睁半闭，露一条缝，里头白花花的是干燥的巩膜。泪液分泌停了，点人工泪液也很快就干。

最后是对外界彻底没回应。喊破嗓子不动，掐虎口不躲，用棉签擦眼角也不眨眼。只有心电图机屏幕上那条线还在跳，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不规整。血压靠升压药吊着，呼吸靠机器吹着。深度昏迷状态下脑干反射全面消失，自主呼吸激发试验阴性，生命体征仅靠外部支持维持。这时候家属围在床边，能做的只剩陪着，因为身体的所有开关都在一个接一个地关掉，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人就走了。

九个表现很少同时来。有的先来两三个，歇几天又来两个，有时候一天之内连着来好几个。顺序不固定，间隔不固定。唯一固定的是趋势。肌肉先不行，然后是消化，然后是意识，循环呼吸跟着垮，肾脏关闸，心脏减速，眼神熄灭，最后大脑断电。整个过程快的一两天，慢的一两周。家里有老人的记住这些，不是记下来吓自己，是记下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准备什么。该把远方的子女叫回来就叫，该把话说完就说完，该握着手就握着别撒开。人到最后一程，体面比抢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