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羊收购价连着三个月走低。辉县那片的养殖户老裴算过一笔账,出栏一头成品羊扣掉饲料、防疫、人工,到手剩不下几个子儿。圈里那百十头山羊养了大半年,眼看着就要白忙活。头天夜里他跟媳妇商量,要不赶集去碰碰运气,能卖几个算几个。

第二天清早五点多,老裴打开圈门。头羊领着羊群往外走,方向不是村口的土路。打头的黑山羊拐了个弯,朝山梁那边去了。老裴喊了两嗓子没喊住,抓了根树杈子追上去。羊群速度不慢,七八十头山羊排成一溜小跑,蹄子敲在碎石子上沙沙响。转过两道山弯,前面就是断崖。当地人管那地方叫鹰愁崖,垂直落差将近四十米,底下全是裸露的青石。

头羊在崖边停了一脚。后头的羊没停,继续往前挤。老裴离着还有五十来米,看见打头那只黑山羊身子一纵。九十多只山羊接连从崖顶坠落,落地闷响持续不到两分钟。等老裴跑到崖边往下看,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羊的尸首,有几只还在抽搐,多数已经不动了。

事发地属于辉县市拍石头乡。乡畜牧站的老张接到电话赶过来,现场拍了照,量了崖高,记了羊的数量。最终清点数字是九十六只,全部死亡。老裴蹲在崖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他媳妇站在远处没过来,背对着崖口。

河南近百只山羊跳崖死亡

老张干了二十年基层畜牧工作,山羊集体坠崖的情况头一回碰见。他调出近三年周边乡镇的养殖记录翻看,没找到类似记载。市县两级畜牧部门派人下来做了现场勘查。崖顶边缘留有大量羊蹄印痕,方向一致,没有折返迹象。勘查人员沿羊群行经路线往回追溯,从圈舍到坠崖点全程约一点七公里,途中无驱赶痕迹,无犬类或其他动物追逐的爪印粪便。

省农科院畜牧兽医研究所调阅了事发前后三天的气象数据,当天晴,东南风二级,气温十二到十八摄氏度,无雷电、无强风、无降水。排除天气因素干扰。现场提取的植被样本未检测出异常毒素,崖顶周围未发现捕食者活动痕迹。

羊群社会行为研究里有个现象叫跟随应激。领头个体的决策在群体移动中会被放大。头羊加速后队跟进,头羊转向后队跟随,中间几乎没有个体做出独立判断。河南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调取过省内五个山羊养殖场的监控记录做过统计,当领头羊改变行进方向时,后方羊只平均反应间隔不到零点八秒,调整自身行进路线的幅度与领头羊偏差不超过五度。

老裴这批羊的饲养周期七个半月。饲料配比按照县里推广的配方来,玉米秸秆青贮占六成,精料补充四成。饮水来自村中深井,水质检测过两次,各项指标合格。圈舍面积每只羊平均一点八平方米,符合散养标准。防疫记录齐全,最近一次口蹄疫疫苗注射在四十二天前。日常放牧范围不超过村子周边三公里,鹰愁崖不在常规放牧路线上。

事发后第三天,保险公司的人到了。老裴给这批羊投过政策性养殖险,每只保费四块八,财政补贴大头。定损员核对养殖档案、现场照片和畜牧站出具的情况说明,按照每只羊五百八十元的赔付标准核算,九十六只羊合计赔付五万五千六百八十元。钱打到老裴卡上是第七天下午。

崖底的羊尸由乡里组织人手集中处理。动检部门做了无害化处理,深埋加生石灰消毒。埋坑位置选在离最近水源地四百米外的荒坡上。

河南近百只山羊跳崖死亡

隔壁村的养殖户赵德厚听说这事以后,把自己圈里两百只羊的放牧路线改了。原先也经过一段陡坡,现在绕远路走河谷。赵德厚说多走二里地不打紧,他赌不起头羊的心思。

省畜牧技术推广总站把这事编进了季度技术简报,作为异常案例单列一页。简报发到各市县畜牧局,再由乡镇畜牧站传给养殖户。老张把那一页复印了二十份,来领疫苗的养殖户一人给一张。

老裴的羊圈空了半个月。第十六天他坐班车去临近的卫辉市,拉回来四十只小羊羔。品种还是太行黑山羊,本地种,抗病力强。羊羔进圈那天傍晚,他拿铁丝把圈门重新加固了一遍。崖还是那座崖,路还是那条路。圈门朝东开,出门左拐是村道,右拐是上山的小径。老裴在分岔口堆了一车碎砖头,把右边那条路堵死了。羊群再有动静,只能往左走。往左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