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朗月行全诗。先把这首诗从课本里请出来。小学课本选了前四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四句。二十个字。背过的孩子长大了还记得。记得是因为简单。白玉盘。瑶台镜。小孩能看见的东西。家里吃饭的盘子。娘梳头的镜子。用这些写月亮。小孩听得懂。大人也听得懂。李白的本事就在这。用最平常的物件写最不平常的天体。月亮变成盘子。变成镜子。天变成桌子。变成梳妆台。宇宙缩成屋子大小。这是李白的空间感。他的空间从来不压抑。天再大。也是他家客厅。

但这首诗不止四句。全诗十六句。前四句是甜的。中间四句开始变味。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月亮上的东西出来了。仙人。桂树。白兔。都是神话里的。神话不吓人。吓人的是后面。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蟾蜍就是癞蛤蟆。癞蛤蟆吃月亮。月亮缺了。大明是月亮。夜已残。夜里最亮的东西残了。这个画面李白写的时候心里装着事。天宝年间。安禄山势力坐大。唐玄宗宠杨贵妃。朝堂上暗流涌动。李白在长安见过这些。他写蟾蜍蚀圆影。写的不是天象。是朝局。月亮是皇上。蟾蜍是奸臣。奸臣吃皇上。这是李白的方式。不直说。拿月亮说。说完了。懂的人懂了。不懂的人继续当童谣念。

后面四句继续往深里走。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后羿射日。九个太阳射下来。天上清净了。人间安稳了。李白在想后羿。想一个能把奸臣射下来的人。没有这个人。月亮就被蟾蜍吃光。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阴精是月亮。沦是沉沦。惑是昏暗。月亮沉下去了。暗下去了。不忍心看。去去。走吧走吧。不看了。这口气不是李白平时的口气。李白平时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是明朝散发弄扁舟。飘在天上。这首是往下沉。沉到不忍看。沉到走开。

最后四句收得苦。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忧愁来了怎么办。凄惨。悲怆。摧心肝。心肝被摧。这个痛感是身体性的。不是淡淡的忧伤。是疼。是心口被人攥了一把。李白写痛从来不轻。轻了不是李白。他的痛和豪是一体两面。豪是把天捅个窟窿。痛是被天砸了脑袋。这首古朗月行是痛的那一面。被砸了脑袋之后写的东西。

古朗月行的结构是糖衣炮弹。前四句糖衣。白玉盘。瑶台镜。甜。中间八句炮弹。蟾蜍吃月。月亮残了。苦。最后四句爆炸。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炸了。糖衣包炮弹是李白常用的手法。《将进酒》也是。开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豪气冲天。中间古来圣贤皆寂寞。冷到骨头。最后呼儿将出换美酒。把冷喝回去。古朗月行没喝回去。炸了就炸了。碎片留在纸上。纸传了一千多年。碎片还在。

这首诗的版本也要说一下。现在流传的《古朗月行》是宋代刻本里的样子。全诗十六句。有没有残缺。不清楚。李白写没写完。不清楚。诗题里有个“古”字。说明是乐府旧题。朗月行是乐府曲名。古朗月行是用旧曲写新词。李白擅长这个。把别人的曲拿来。填自己的词。填完了曲归他。后来人只记得李白的朗月行。不记得原来还有别人写过。这是本事。

诗中蟾蜍蚀圆影这个意象在李白的诗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古风》里也有。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同一个意象反复用。说明他心里有这个结。蟾蜍是安禄山。蟾蜍是李林甫。蟾蜍是杨国忠。蟾蜍是朝堂上所有让他看不惯的人。他把这些人压成一只癞蛤蟆。蛤蟆吃月亮。月亮没还手之力。这个画面他放不下。放不下就写。写一次不够。写两次。两次不够。写进古朗月行。让小孩背。小孩背的是白玉盘。大人读的是蟾蜍蚀圆影。一首诗两个版本。小孩的版本和大人版本。各自取用。

李白写月亮的诗多。《静夜思》。《月下独酌》。《把酒问月》。《古朗月行》。月亮在他诗里不是装饰品。是人。是朋友。是镜子。是皇上。是靶子。月亮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是白玉盘。白玉盘最安全。瑶台镜最干净。后面那些蟾蜍。那些沦惑。那些凄怆。小孩不用知道。长大了自然知道。知道的时候。白玉盘已经碎了。瑶台镜也裂了。剩下蟾蜍蚀圆影。剩下凄怆摧心肝。这时候再读这首诗。糖衣化了。炮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