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空心思打一动物猪、指的是猴的诡变、鼠的机算、蛇的沉潜。

就这么摊开来讲、谜面递过来四个字、挖空心思、谜底却死死扣在猪身上。

十二生肖排排坐,论心思活泛,猴蹿得最高。攀枝跳石,眼皮一眨就是一个道道,那叫一个山间精怪。鼠也不赖,夜半出更,打洞藏粮,尖嘴细须碰一碰,就知哪里有油水。蛇呢,草里伏着,信子一吞一吐,把时机掐得分毫不差。这些主儿,哪个不是把心眼当饭碗使。可谜底偏偏不是它们。是猪。

猪不琢磨这些。猪的脑子像个实心萝卜、不绕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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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槽吃槽,没槽拱地,困了就地一倒,呼噜扯得比风箱还响。人拿它骂笨,它听了没反应,嗯啊一声算是给个面子。你把“挖空心思”这四个字往它跟前一搁,它闻都不闻。不是闻不到,是懒得闻。这懒,不是缺劲,是把劲都攒在肉里了。活一天,就长一天膘,比什么都实在。

挖空心思、拆开看、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猴要显摆,上蹿下跳,把树林子当戏台。鼠要囤积,两腮鼓鼓,连梦里都在数谷粒。蛇要伏击,盘成弹簧,绷得骨节咔咔响。全在把命往紧里拧。猪不拧。猪那条命是松的,松得像件穿旧的汗衫,贴肉,透风,不起褶子。松到你以为它瘫了,它却晃晃悠悠站起来,抖抖泥,去吃下一顿。人活一辈子,绷着的时候多,松着的时候少,绷出毛病的比比皆是。去看猪,它从来不失眠。

有人抬杠、说猪是窝囊、是没本事才不琢磨事。

这话能噎人,也能露怯。猪的祖宗,野猪,挂着一嘴獠牙,脊梁鬃毛像钢针,虎狼碰见都得绕道。进了人家的场子,它把这套家伙全褪了,不是褪不了,是不想用。把争强斗狠的心思一卸,卸得光溜溜,一门心思长肉。这叫往回收。收到底,就是一副痴肥样。你笑它,它不辩。你看扁它,它躺更平。把挖空心思的蛮劲,化成挖一条踏实道儿的憨劲,才是老底子的真章。

谜面是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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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抛个钩,你就咬。往猴鼠蛇那堆聪明货里扎,一扎一个空。谜底偏偏是个最不动脑子的主儿。这叫回旋,也叫落地。你往天上蹿,它往泥里滚。你两手空空,它抱个满怀。世间事,有时候就这么不讲理。你以为攀高才能望远,它告诉你,趴着也能把世界看全,看的是地皮,是草根,是泥里翻出来的虫。那些虫,猴看不见,鼠不稀罕,蛇嫌脏。猪看见了,舌头一卷,吞了,真香。

猪不观景、猪就在景里当个活石墩。

泥坑打滚,蹭一墙的痒,凉快透了,吧唧吧唧嘴,那个泥汤坑就是它的金銮殿。你不用替它愁下一顿。它不愁。愁是心上有秋,它心上啥也不搁,搁了也白搁,不如搁点实实在的食儿。猴的心有壳,得剥。鼠的心有壳,得啃。蛇的心有壳,得蜕。猪的心没有壳,一团浑然的肉,你下刀切,也切不出个曲里拐弯。直通通一根肠子,一副肚囊,填满就空,空了再填。循环得简简单单,让人看着就眼热。

人觉着累、是把挖空心思当成了撑门面的手艺。

心眼多,路就宽?不见得。路宽不宽,看脚底板糙不糙。猪的蹄子,成年泡在烂泥里,可抓地极稳。见过猪摔跟头吗?少。它底盘沉,重心贴着地皮,天生一副稳当相。人不行,两条腿支个身子,还非要往尖处站,风一来就晃。那些猴精鼠滑蛇冷血的主儿,半夜能睡几个囫囵觉?猪不相同,呼噜震天,天塌了当被窝盖。这能耐,是老天爷单赏的。

把“思”字拆开、心上一块田。挖空心思、就是把那颗心给掏走、单剩下一方田。

田是土,是根,是往下扎的东西。十二支里,猪配亥。亥为阴水,也藏着甲木的根气。木靠土养,土靠水润。猪成天在泥水里趟,趟的就是那份土性。土主信,主厚,主承载。你喂它,它记着你。你不喂,它也不记恨,明儿照样冲你哼唧。这份厚,就是田的品性。把心挖了,剩下田,田里长庄稼,庄稼饱肚子,肚子饱了,就不闹腾。谜底死死咬住猪,咬的就是这份土田的品性。

你挖空心思、想求个明白活法。

这世上最大的明白,就是不去强求明白。猪不明白太阳为啥东升西落,可它天天晒。猪不明白明儿还有没有热食,可它顿顿吃得香。糊涂到顶,就是透亮。这话听着绕,搁日子里就不绕。村里老李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喂猪种菜,脸上褶子都是笑的。城里写字楼的小年轻,天天健身房,餐餐水煮菜,夜里照样瞪着眼看天花板。谁更像猪,谁活得更像个人,掰扯不清。

再遇这谜面、就往笨处想、往懒处靠、往墙根那摊晒暖的肥膘上摸。

挖空心思,不过是把心思卸干净。卸到猪那个地步。饿了哼,饱了睡,痒了蹭墙。余下的辰光,连眼珠子都懒怠转。你说它活个什么劲?它就活个不使劲的劲。这劲反着使,跟你推手似的,你猛来,我软接。猪不接,它连接的念头都没有。它就是一团与气。与着日光,与着泥汤,最终与着灶火,也还是那副憨憨的眉眼。

把心挖空、日子才塞得进去。

猪的腔子从来是满的。不是塞满算计,是填满实膘。膘是日子的存折,攒厚了,就能扛过雪天。猴鼠蛇攒的是心眼,风一吹就散,火一烤就焦。唯有这实打实的膘,贴着骨头,暖着命。这么看,谁会活,谁只是活着,一目了然。

回回猜谜,回回上当。这回把谜底摊开,猪就蹲在那儿,不躲不闪。你笑它丑,它嗯啊一声,应了。你骂它蠢,它翻个身,把另一面烤得焦黄。你拿“挖空心思”的题考它,它连题都看不懂。可偏偏是这份看不懂,把题给破了。破成啥?破成一句大白话:不用心思。不用心思,槽里永远有货,圈里永远有伴。那还挖个什么劲。留着力气多长二两肉,比什么都强。

说多了,嘴里发腻。猪油蒙心,大概就是这滋味。蒙的不是心,是那层没用的亮光。黑甜一觉,比什么都踏实。谜底摆着,信不信由你。反正猪信了,我也信了。